第2308章
一旦承認大地為圓，便意味著整個華夏沿襲了數千年的世界觀，要從上被推倒重來。
便意味著：天下並非只有華夏這一塊文明沃土，四海之外不是虛無縹緲的絕境，不是寸草不生的蠻荒，更不是隻配臣服進貢的蠻夷之地，而是同樣擁有邦國、穩定族群、堅固城池、自有法度與文明的廣闊世界。
那些紅夷、西洋人，不是未開化的野，也不是遠在天邊的傳說，而是和大明一樣，有君王、有軍隊、有野心、有技藝的對等對手。
便意味著：華夏不再是天地唯一的中心，不再是“天下共主”、“宇唯一”的天選之邦，只是寰球之上眾多大國中的一方。
大明佔據的土地再富庶、文明再悠久，也只是球面大陸上的一隅，不再天然高人一等。
“華夷之辨”的傳統秩序、“萬邦來朝”的政治自信、“居中外”的禮教邏輯，瞬間就失去了賴以立足的天道依據。
更意味著：上千年傳承下來的天文曆法、地理認知、五行、禮教倫常，幾乎所有底層邏輯，都要被徹底推翻、徹底重塑。
欽天監的觀星測象要重算，科舉經義要重寫，士子的立之道要重構，連百姓口中“天圓地方”的日常認知，都要全部打碎。
這對朱標這樣一位守之君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一生以仁厚治國，以守禮安民為本，寬和持重，行事素來尊崇祖制、恪守古道。
自登基以來，無論是整頓吏治、輕徭薄賦，還是興學崇儒、懷宗室，無不是在華夏已有的道統與秩序之穩步施政，力求天下安穩、萬民歸心。
他習慣了遵循先賢定下的綱常，信奉典籍所載的天地，依靠士子認同的義理。
對他而言，祖宗之法不可輕變，聖賢之論不可輕疑，天下秩序不可輕。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要直面顛覆整個文明基的驚世之說，更從未設想過，自己需要親手去推翻延續數千年的思想地基。
可如今“大地為圓”四個字擺在面前，一旦親口承認、公諸天下，便等於在廟堂之上、萬民之前，親手否定歷代先王所遵、先賢聖哲所傳的整套宇宙秩序。
這意味著，從伏羲畫卦、大禹定九州，到周公制禮、孔孟傳道，無數聖人先賢窮其一生構築的天地人倫格局，在本認知上便是錯的；這意味著，大明朝廷奉為正統的天文曆法、地理疆域、華夷秩序，全都失去了天道層面的依據；這意味著，他這位天下共主，等於公開宣告：前人所信、世人所守、士子所學，皆為虛妄。
於，他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往聖先賢，心中充滿道統上的愧疚與不安；於理，他要承擔士林譁然、民心浮、禮教崩塌、天下盪的滔天風險，一步不慎，便可能引發明末清初那般“天崩地解”般的思想混，甚至搖國本。
信，則道統崩頹；不信，則事實昭然。
一邊是千年傳承的沉重道統，一邊是不容辯駁的寰宇真相；一邊是守之君的安穩責任，一邊是開海拓疆的時代變局。
左右為難，前後掣肘，心中之震撼、之掙扎、之糾結、之沉重，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