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9章
對整個士林階層而言,這無異於信仰層面的崩塌,其衝擊之烈,比刀兵戰更甚。
天下讀書人,自束髮教起,便一心只讀聖賢書,畢生信奉聖人道。他們安立命的基,全在“格、致知、誠意、正心、修、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套完整閉環的系之中。而這套系之所以立,之所以堂堂正正、冠冕堂皇,正是建立在一套穩固的天地秩序之上——天圓地方,華夏居中,四夷賓服,尊卑有序。
在他們心中,天地是定數,是定數,華夷尊卑是定數。聖人所言、經書所記、歷朝歷代所尊崇的宇宙觀,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他們寒窗苦讀數十載,引經據典、闡釋經義、策論時政,評判是非、區分文野、界定尊卑,無一不是以這套世界觀為標尺。
可一旦“大地為圓”被公之於天下,這套延續千年的神支柱,便會在一夕之間轟然倒塌。
他們畢生所學的天文地理、宇宙倫常,被直接宣告為錯;他們深信不疑的“華夏居中、萬邦來朝”,被破為一廂願;他們堅守奉行的華夷之辨、禮教秩序,失去了天道層面的基;他們用來科舉進、議論朝政、教化百姓的整套義理道理,瞬間淪為過時之論、偏頗之說。
到那時,朝堂之上的飽學大儒,會發現自己窮經皓首一輩子的學問基不穩,頓時惶然無措、心神大;以道統自居的清流言,會視之為“異端邪說”“奇技巧”,拍案而起、激烈反彈,不惜死諫也要捍衛聖學道統;科舉取士的標準會陷空前爭議,經義考題何去何從,策論應以何世界觀為基準,舉國學府都會陷迷茫;而依託儒家道統建立起來的整個文系,其思想基、價值認同、話語邏輯,都會隨之搖。
輕則學風解、學派分裂、朝野議論不休;重則道統斷裂、人心渙散、朝廷失去神凝聚力。
對這些把“聖賢之道”看得比命還重計程車大夫而言,這不是知識更新,而是神上的滅頂之災。
而對億萬從未出過鄉里、一生只在田畝間勞作的普通子民來說,這更是徹底的認知顛覆與底層恐慌,足以讓整個民間世界陷混。
百姓們一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仰觀天象、俯察地利,日用所思、口耳相傳的,從來都是頭頂青天朗朗、腳下厚土平實。
天在上、地在下,上下分明、南北有向,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常識,是比命更牢靠的安全。
他們信天地有常、四時有序,信相濟、倫常安穩,所有的祭祀、節氣、婚喪、習俗,全都依託這套樸素而穩固的天地觀念。
突然有一天,朝廷或士人公開宣告——腳下的大地本不是平的,而是一個巨大圓球;人不是站在平地上,而是斜斜依附在球面之上;大地另一端還有人,腳對腳、頭朝下“倒立”活著;四海之外不是絕境,不是小島蠻夷,而是無數和漢人一樣、有城池、有軍隊、有君王的強國。
這番話落在百姓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們無法理解球面,無法想象倒立而不墜落,無法接海外還有和大明對等的強大邦國。一輩子的直觀經驗被徹底推翻,最樸素的安全被瞬間撕碎。
輕則,百姓會將其視作妖言邪說、怪力神,斥為瘋子妄語,拒不相信;重則,會引發大規模的人心惶惶,各種謠言四起——天地要翻了、乾坤要倒了、世道要了,種種迷信恐慌會像野火一樣蔓延鄉間。
有人會因恐懼而不敢下地,不敢遠行;有人會聽信神妖言,聚眾滋事;有人會對朝廷失去信任,覺得連天地道理都能說錯,朝廷所言再不可信。
稍有風吹草,便可能引發群的恐慌與盪,甚至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釀民變。
對這些一生紮土地、依靠樸素認知活著的百姓而言,這不是什麼新知識,而是對整個生活世界的摧毀。
一句話,這不是簡單的新知舊學之爭,而是一場足以掀翻整個華夏文明認知基、搖國本人心的超大地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