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0章
朱雄英端坐在席上，眉頭擰了一個深深的川字，指節不自覺地攥了腰間的玉帶，陷了長久到近乎窒息的沉默。
他自五歲開蒙，便由當世大儒親自授課，四書五經爛於心，《大衍曆》、《周髀算經》等天文古籍亦多有涉獵，腦中裝的全是華夏傳承千年的天地綱常。
此刻他滿心都是想要駁斥的念頭，恨不得立刻引經據典，從先賢典籍裡翻出一字一句，破朱高熾口中這“驚世駭俗”的妄言，可他搜遍腦海中所有的學識，翻遍所有能記起的古籍記載、欽天監觀測實錄，竟沒有一條論據、一個實證，能夠推翻朱高熾擺出的船帆沒、月食圓弧、星位高低、遠洋實證的道理。
他想強迫自己坦然接這個事實，可心底的牴卻翻江倒海。
一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奉為圭臬、深信不疑的天地觀從頭到尾都是錯的，一想到滿朝計程車林大儒會因此拍案怒斥、群譁然，一想到以“天圓地方”為基的禮教倫常、科舉義理會因此搖搖墜，他便只覺得口沉甸甸的，像是了一塊千斤巨石，連呼吸都變得滯艱難，唯有沉默，才能掩飾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乾清宮徹底陷了死寂，連窗外吹過的風聲都清晰可聞，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燈芯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響，跳的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得殿氣氛愈發凝重。
朱標閉著眼端坐良久，眉心的褶皺始終未曾舒展，他在腦海裡一遍遍覆盤朱高熾所說的每一條例證，從航海景象到星象變化，從日月食影到南北時節，樁樁件件都是可觀測、可印證的事實，容不得半分狡辯。
許久之後，朱標才緩緩睜開雙眼，目復雜至極地落在朱高熾上，有震撼，有茫然，有擔憂，更有一難以言說的無力，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你所說的每一條，都有理有據，無懈可擊，朕......遍思古今，竟是駁不倒你。”
頓了頓，他再度開口，語氣裡的沉重幾乎要溢位來：“可‘天圓地方’，是我華夏數千年文明沉澱下來的骨，是天下士子、萬民百姓心中刻骨髓的天地模樣。想要朕一人信你，不難；可想要讓滿朝文武信，讓天下士子信，讓億萬田間勞作的子民信，卻是難如登天。若是朕一時衝，強行將此事宣揚天下，必定會引得士林譁然、民心惶惶，千年思想基一朝崩毀，到時候天下大，後果不堪設想。”
朱高熾聞言，站起對著朱標鄭重拱手，改了稱呼，語氣沉穩而懇切：“陛下儘可寬心，我從未想過要即刻將此事宣揚於天下，更不會貿然強行扭轉萬民的認知。”
他緩步上前，繼續說道：“華夏數千年的舊觀念，如同深植大地的古樹，盤錯節，若是要拔起，只會傷及本，引火燒。認知的變革，從來都不是靠一紙詔令、一番說教就能完的，需得循序漸進，順水推舟，才是長久之道。眼下本不必急於一時，更沒有將‘大地為圓’公之於眾的必要。”
“如今洲諸藩已然開啟‘大開荒’行，揮師東進構築海防，日後諸王與西洋紅夷、歐羅諸國的接只會越來越多。或是商貿往來，或是邊境，或是水師鋒，一件件、一樁樁關於海外諸國的真實見聞，都會隨著商船、信使、水師源源不斷傳回大明。到時候，會有西洋的產流中原，會有海外的俘虜被押至京師，會有詳實的海況報佈於重臣案頭，事實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萬民百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即便心中再有疑慮，不接也得接，遠比咱們空口說教要管用百倍。”
說到此，朱高熾的語氣微微一頓，談及士林儒生時，原本沉穩的神裡多了幾分悉人心的通與冷峻現實，目銳利，字字直指要害：
“至於那些滿口聖賢義理、固守道統計程車林儒生，他們究竟能不能從心底接‘大地為圓’這等驚世駭俗之說，其實本不重要，陛下也不必為此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