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3章
“當下東海貿易與南洋貿易正發展得如火如荼，洲諸藩的‘大開荒’亦需海量織維繫軍民所需，我大明的海貿格局正是蒸蒸日上、席捲寰宇的關鍵節點。可若是原材料供應持續出岔子，江南、閩粵的紡織工坊便會接連陷停滯，小作坊率先倒閉，大工坊被迫裁員減產，久而久之，整個紡織產業鏈都會徹底崩斷。”
“工坊一停，織工、染匠、繅匠人便會瞬間失業，這些匠人拖家帶口，全靠手藝餬口，一旦失了生計，便會流離失所、淪為流民；桑農、棉農、麻農本就被商盤剝，產不收，若是工坊倒閉、銷路斷絕，他們手中的桑蠶、棉花、麻料便會一文不值，一年辛勞付諸東流，無數農戶會就此破產，一無所有。”
“而商貿一端，工坊無貨可出，海貿商船便只能空船出海，市舶司關稅會一落千丈，國庫財賦直接損；更要的是，南洋、東海、洲的貿易圈早已形閉環，織斷供，會連帶影響瓷、茶葉、蔗糖的銷路，整個海外貿易的發展勢頭，會被這般生生掐滅在搖籃之中。”
“往小了說，是江南工商凋敝、百姓流離；往大了說，是我大明辛苦開闢的海貿霸業半途而廢，國庫虧空、民心盪，甚至連洲、南洋的藩地穩定都會其牽連，可謂牽一髮而全，稍有不慎，便是搖國本的大禍。”
朱高熾這番話條理清晰、鞭辟裡，將原料危機背後的層層患盡數攤開，沒有半句虛言，全是關乎民生、國本、海貿的實在利害。
原本朱標與朱雄英雖然已經聽朱雄英稟報了市面形，知道江南、棉、麻等原料飛漲，織造作坊開工不足，商賈囤積、百姓怨言漸起，心裡確實有所警惕。
但在父子二人最初的判斷裡，這事仍舊只是海貿暴增帶來的一時象——生意太好、需求太旺，東西不夠用，價錢自然往上走，屬於興盛之中附帶的小病。他們下意識覺得，只要朝廷下一令，嚴令各地多種桑、廣植棉、擴種麻，再派幾員員下去巡查，彈一批哄抬價的商，把市價稍稍平一平，過上一年半載，產能跟上了，風波自然也就過去了。
至於什麼搖國本、打斷海貿上升勢頭，他們從頭到尾，都沒往這麼可怕的方向去想。在他們看來，大明海貿方興未艾，航路暢通、國庫日、萬民得利，不過是原料貴了些，怎麼也不至於牽扯到社稷安危的層面。
直到朱高熾將那一層又一層的連鎖後果，清清楚楚、毫不避諱地擺在檯面上——工坊停擺、織工失業、農戶破產、流民四起、稅賦銳減、商船空駛、貿易圈崩塌、海外拓勢頭被攔腰掐斷......一條接一條，一環扣一環，從市井民生，直抵國本基。
朱標與朱雄英越聽，心頭越是往下沉。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悚然一驚，後背發涼。
方才殿尚且平和的氣氛一掃而空，朱標端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眉頭鎖起，臉上的凝重一層疊一層，最終徹底化作嚴峻無比的神。
朱雄英也收斂了所有輕忽，直腰，面肅然，方才只當是“工商麻煩”的念頭，瞬間被徹底推翻。
直到此刻，二人才真正驚醒——這不是什麼繁榮期的小曲，而是足以釜底薪、毀掉整個大明海貿大局的致命患。
一旦置不當，前面數年開拓航路、通商四海、佈局南洋與洲的心，很可能因為一截原料供應鏈的斷裂，盡數付諸東流。
問題之嚴重，早已超出“擾民”的層次，真正到了國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