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9章
朱高熾看著面凝重的朱標與朱雄英,繼續深言道:“西域太過廣袤,部族太過繁雜,治理之難,遠勝征戰之難。臣之所以反覆斟酌,並非顧慮出兵打仗的損耗,而是顧慮如何真正將西域納大明版圖,如何讓西域百姓真心歸附、安居樂業,如何讓西域沃土真正為國所用、惠及萬民。”
“臣深知,陛下與滿朝文武,皆怕重蹈前人覆轍,怕打下西域卻守不住、治不好,最終徒勞無功。可臣以為,恰恰因為難,才更要提前謀劃,汲取漢唐設西域都護、興屯田、通路、融部族的治理經驗,摒棄蒙古放掠奪的劣策,結合我大明當下的國策,制定一套‘以農固邊、以商穩邊、以教化心、以統轄’的長久治理之策。”
“唯有徹底解決治理難題,真正將西域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才能在此大規模屯田植棉,打造朝廷直轄的核心棉產基地,徹底打破中原士紳豪強對棉花原料的壟斷,破解紡織業困局,保住百萬織工生計;唯有牢牢統治西域,才能重啟陸上綢之路,衝破奧斯曼帝國的貿易封鎖,打通東西方陸上商貿通道,讓大明商貿再拓新局、國庫再添財源;唯有牢牢站穩西域,才能以此為戰略跳板,向北探索極寒平原的無盡資源,向西經略中亞腹地,為大明開拓更廣闊的生存空間,奠定萬世太平的基業。”
“若是治不住、守不穩,這一切破解弊政、振興社稷的宏圖偉業,終究都是鏡花水月。所以臣斷定,徵西域,無需多慮;治西域,才是重中之重。只要定下萬全的長治久安之策,西域必將為大明穩固的西疆,為破解當下豪強之弊、開創盛世版圖的核心抓手!”
話音落下,書房一片靜謐,朱標盯著眼前廣袤的西域輿圖,眉頭鎖、頻頻頷首,眼中原本的顧慮盡數散去,只剩堅定;太子朱雄英手持紙筆,將朱高熾所言一一記下,看向朱高熾的眼神,滿是敬佩與豁然開朗,心中對西域經略的認知,也徹底清晰起來。
朱標端坐於龍椅之上,原本溫和沉穩的面容,此刻徹底褪去,變得蒼白一片。
沉默良久,朱標渾猛地一震,放在案几上的手不控制地收,指尖死死攥,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掌心都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紅痕,卻渾然不覺疼痛。
他這一生,自登基為帝以來,始終恪守仁厚治國之道,心懷天下蒼生,念及萬民疾苦,對待朝中士紳、地方勳貴,也始終秉持寬和之策,念及他們皆是開國功臣、世家族,是大明江山的肱骨之臣,即便偶聞地方土地兼併、欺百姓之事,也總念及教化為先,不願苛責過重,一心想著以仁德化,盼著君臣同心、士民共治,共築大明盛世。
他並非閉目塞聽,也並非不知民間疾苦,這些年,他日日批閱奏摺至深夜,數次微服出宮察民,清楚知曉江南、江北土地兼併愈演愈烈,農戶流離失所,可他始終不願相信,那些飽讀聖賢書、口口聲聲忠君國計程車紳,那些世襲爵位、大明榮寵的勳貴豪強,會真的置江山社稷於不顧,置萬千生民於水火。
可此刻,朱高熾的一番話,徹底破了眼前飾的太平,揭開了朝堂之下、市井之中最殘酷、最貪婪的真相。
朱標緩緩抬眼,目落在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與棉產奏報上,最上方的摺子,是戶部上個月呈上來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河南、山東、北平五大產棉區,年收逾百萬擔,棉產總量冠絕天下;旁邊的摺,是江南織造府遞來的,字字泣,寫著蘇州、松江、上海上千家紡織工坊,因買不到棉花,接連停工,數十萬織工失業,街頭流民日增,殍漸現。
此前他看到這些奏摺,只當是天災影響、棉產流通不暢,一次次下旨安士紳、督促地方調運棉料,一次次減免賦稅、開倉放糧救濟流民,耗費了無數心力,卻始終治標不治本,始終想不通為何棉產饒,卻無料可供工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