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暮像一塊浸了墨的絹帛,從永寧宮的飛簷角慢慢往下沉。徐庶攏了攏藏青的錦袍下襬,靴底碾過漢白玉階上的薄霜,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旁的黃忠比他高出半個頭,玄勁裝外罩著件素披風,腰間懸著的銅鈴隨著腳步輕輕晃,卻沒發出半分聲響 —— 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特意將鈴舌用棉絮裹了,怕驚擾了宮中貴人。
“元直先生,前面就是德殿的偏門了。” 黃忠低聲音,目掃過廊柱上盤繞的金龍浮雕。那些鎏金的龍鱗在宮燈的暈裡泛著冷,龍目嵌著的夜明珠卻像是蒙了層薄霧,連帶著整座宮殿都著說不出的滯。徐庶點點頭,抬手將禮盒上的紅綢又理了理 —— 盒裡是荊州刺史劉表託他們帶來的南海珍珠,顆顆都有拇指大小,用錦緞襯著,在暗也能看見溫潤的澤。
守在偏門的小黃門見了他們,先是斜著眼打量了半晌,直到黃忠從袖中出塊極佳的玉佩遞過去,那宦才堆起滿臉褶子,尖著嗓子道:“二位隨咱家來,陛下今兒在嘉德殿歇息,剛傳了話,說見完你們還要召太醫令呢。” 徐庶心裡微微一,尋常帝王召見外臣多在正殿,如今移到偏殿,還要見太醫,莫不是子有恙?他不聲地跟在宦後,眼角餘卻留意著周遭的靜 —— 廊下的宮娥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說話時更是湊著耳朵低語,連廊柱旁侍立的宿衛都比往日多了兩倍,手按在刀柄上,神繃。
穿過兩道月亮門,空氣中忽然飄來一濃郁的藥味,混著香爐裡的檀香,形一種怪異的甜膩氣息。徐庶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見黃忠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 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對氣味格外敏,此刻正用眼角的餘掃過廊下侍立的宮,見們眼底都帶著倦,顯然是連日勞所致。
“陛下就在裡面,二位進去吧,記住,說話別太大聲。” 小黃門在嘉德殿的朱漆門前停下,手開厚重的錦簾。一更濃的藥味撲面而來,徐庶抬眼去,只見殿的燭火都用紗罩罩著,線昏暗,正中央的龍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一個影斜倚在上面,上蓋著件明黃的繡龍披風。
“臣徐庶、黃忠,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二人跪倒在地,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龍榻上的人聽見。卻見龍榻上的影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平、平吧…… 劉表…… 託你們帶來的東西呢?”
徐庶起時,特意放緩了作,目飛快地掃過龍榻上的劉宏。只見這位大漢天子臉蠟黃,顴骨卻著不正常的紅,乾裂,連說話都帶著氣促的息。他的頭髮用玉冠束著,卻能看見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增多了不,原本還算拔的形此刻在錦褥裡,顯得格外瘦小。
黃忠捧著禮盒上前,將其放在龍榻旁的矮几上,作輕得像怕碎了什麼。劉宏的目落在禮盒上,卻沒有立刻開啟,反而咳嗽起來,那咳嗽聲斷斷續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旁邊侍立的宦連忙遞上一盞溫水,劉宏喝了兩口,才緩過勁來,指著禮盒道:“開啟…… 讓朕瞧瞧。”
徐庶上前開啟禮盒,南海珍珠的澤在昏暗的燭火下依然奪目。劉宏的眼睛亮了亮,手想去,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抖,指尖剛到珍珠,就又了回去,靠在榻上著氣。“好…… 好東西…… 劉表…… 有心了……” 他說著,目開始渙散,像是在看珍珠,又像是在看遠的什麼東西。
徐庶心裡的疑慮越來越重,他記得去年在見到劉宏時,雖然這位天子也不算康健,但至說話有力,行自如,怎麼才過了一年,就虛弱到了這個地步?他正想著,卻見劉宏忽然皺起眉頭,臉變得更加難看,捂著口悶哼了一聲。
“陛下!” 旁邊的宦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劉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卻對著徐庶和黃忠擺了擺手:“你們…… 先退下吧…… 朕、朕有些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徐庶和黃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二人再次躬行禮,緩緩退出殿外。剛走到廊下,就聽見殿傳來宦的聲音:“快,去請太醫令!陛下又不舒服了!”
“元直先生,陛下這病……” 黃忠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凝重。徐庶停下腳步,回頭了一眼嘉德殿閉的大門,眉頭鎖:“看陛下的氣,恐怕病得不輕。剛才那咳嗽聲帶著痰音,臉蠟黃卻顴紅,是虛火上浮的徵兆,再加上那濃郁的藥味,想必已經病了許久。”
二人沿著原路返回,一路上都沒再說話。徐庶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剛才在殿看到的景象 —— 劉宏渙散的目、抖的手指、急促的息,還有那些侍臣眼底的憂慮。他忽然意識到,這位大漢天子的,恐怕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糟糕。而城的平靜之下,或許正藏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走到宮門口時,暮已經完全籠罩了城,遠的鐘樓傳來低沉的鐘聲,在寂靜的宮城裡迴盪。徐庶抬頭向天空,只見烏雲佈,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那怪異的藥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漢升兄,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徐庶停下腳步,看著黃忠,語氣嚴肅。黃忠點點頭,握了腰間的劍柄:“先生放心,某省得。只是陛下若是真有不測,這天下……” 他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擔憂卻顯而易見。
徐庶沒有接話,只是著遠皇宮的廓。他知道,今日在嘉德殿見到的一切,或許會為改變天下格局的關鍵。而他們這些世中的人,未來的路,恐怕會更加艱難。
夜漸深,城的街道上漸漸沒了行人,只有巡夜計程車兵提著燈籠走過,燈籠的暈在石板路上晃,像是跳的火焰。徐庶和黃忠並肩走著,影被拉得很長,消失在夜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