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謝卿不再看他，漠然轉。
風雪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天邊出了一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亮。
一柄桃花長劍，孤傲地在潔白的雪地中，劍映出那微，流轉著淡淡的、卻堅定不移的白暈彩。
其下，將是一座永世銘刻罪孽與警示的碑石。
宗室流淌了數百年的、混合著榮耀、權、謀與罪惡的，在這一夜，在這一刻，徹底流乾。
鏡頭拉遠，巨大的廣場上，腥與狼藉已被新落的薄雪緩緩覆蓋掩埋，唯有那柄桃花長劍，如同墓碑上最獨特、最耀眼的裝飾，沉默地、堅定地指向天空。
雪落無聲，萬籟俱寂。
舊的罪惡被埋葬，新的秩序，於與桃花的織中，凜然降臨。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本應是火樹銀花、萬人空巷的喜慶時辰，如今的京城卻似一座冰封的死城。連日大雪雖歇，鉛灰的雲層依舊低低著重重屋脊與飛翹簷角，吝嗇地下慘淡天。寒風凜冽如刀，呼嘯著刮過寂寥街巷，捲起地面殘雪與碎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一遍遍敲打著門窗掩的屋舍。
皇家宗廟，這片象徵著蕭氏皇權正統與榮耀源頭的森嚴地，今日更是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與肅殺籠罩。漢白玉鋪就的廣闊廣場已被宮人侍連夜費力清洗拭，昨夜那場驚心魄、流河的圍殺留下的所有痕跡、狼藉，皆被拭去，只餘下溼漉漉的水痕和一片過於刺眼、近乎詭異的潔白，彷彿那場腥清洗從未發生。
然而，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無論如何也驅散不盡的淡淡腥氣，以及廣場中央那塊剛剛被豎起、蒙著巨大厚重黑布的龐然大，卻像無聲的驚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在場每一個人那鐵一般冰冷、殘酷的事實。
宗廟正殿，沉重的硃紅殿門罕見地完全開。濃郁的檀香混合著陳年木料的氣息瀰漫而出，卻毫不住那無形無質、幾乎凝實質的悲愴與冰冷。殿，歷代蕭氏皇帝的畫像與牌位在高聳的殿柱和繚繞的香菸中層層疊疊，沉默地俯視著下方。那些描繪出的帝王目，彷彿穿越了時空，帶著沉甸甸的審視與無聲的詰問，在每個人的心頭。
殿外，文武百依品級垂首肅立，雀無聲。錦繡袍在灰白的天下失了往日彩，變得黯淡而沉重。每個人臉上都如同覆了一層寒霜，竭力維持著平靜，看不出毫緒，唯有偶爾急速閃爍的眼神，或袍下微微抖、握的指尖，暴著心的驚濤駭浪與極致的恐懼。史們捧著紙筆，分散在角落，面蒼白如紙，手指凍得僵冷發青，卻不得不強撐著維持記錄的姿態，筆尖懸停，不知該如何落下這注定驚世駭俗的一頁。
皇帝蕭睿，著最為隆重的明黃祭天袞服，頭戴十二旒珠冕冠，本該是至高無上、威嚴無匹的天子儀容，此刻卻顯得異常突兀而可悲。他站在階的最下方，面慘白得幾乎明，不控制地微微哆嗦，寬大的袍袖下，雙手握拳，指甲早已深深掐掌心，滲出也渾然不覺。那頂沉重的冕冠彷彿有千鈞之重，得他脖頸佝僂，背脊微彎，幾乎要支撐不住。他是今日這場祭祀名義上的主祭，卻更像是一個被推到臺前、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
階之上，那尊象徵著天下至尊、四海臣服的蟠龍鎏金寶座，空著。冰冷的金龍盤繞，在昏暗的線下反著幽微而淡漠的，如同一個巨大而沉默的疑問，懸置於整個場景的核心。
寶座之前，特設有一張紫檀木案。案後，坐著一位著深青紋朝服、頭戴珠翠冠的老婦人——太皇太后。面容枯槁，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裡是一片死寂的灰敗，然而在那灰敗深，卻藏著一近乎瘋狂的絕與一種破釜沉舟、孤注一擲的決絕。枯瘦如柴的手指攥著一串油亮的沉香木念珠，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是今日儀式名義上的最高見證，皇室最後一點搖搖墜的面，勉強維繫在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軀之上。
而真正掌控著這一切、決定著所有人命運的，是立於階中段、紫檀木案側前方的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