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坐在欽差行轅這方寸之地,看到的、聽到的,多是別人想讓你看到聽到的。”張居正轉過,再次向窗外那即將被晨曦撕裂的黑暗天際,聲音平淡,卻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來了這十里秦淮,脂地,銷金窟,總該親自去看一看,這流淌了千百年的河水,今日究竟載著多醉生夢死的浮華,又沉澱著多見不得的膿。或許,在這明面上的查賬之外,能有些意外之獲。有些事,有些人,在衙府邸裡是看不見的。”
遊七不再多言,他知道東翁一旦決定,便難以更改,且東翁看似文士,實則心志之堅、膽魄之豪,遠非常人可及。他只能暗暗下定決心,定要安排得萬分周全,確保東翁此行安全無虞。
諸事安排已定,張居正揮手讓遊七退下,即刻著手準備。書房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他緩緩坐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中,向後靠去,閉上眼睛,抬手用力著鎖的眉心。一深重至極的疲憊,如同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自踏南京地界以來,看似風平浪靜,黃錦禮數週全,徐鵬舉暗中示好,一切都符合“欽差駕臨”的規格。但只有這漩渦中心的他,才能清晰地到那平靜水面之下,是何等湍急洶湧的暗流,每走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謹慎權衡。黃錦那謙卑笑容下的冷,徐鵬舉那含糊言辭後的算計,這滿城看似恭順的員背後可能藏的立場與鬼胎,還有那無所不在、卻又難以捉的“燭龍”影......這一切,都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上來,越收越。
他知道,自己落下“核查防務工程”這步棋,就如同在看似鏡面般平靜的池塘裡,投下了一塊千斤巨石。巨大的漣漪,必將以行轅為中心,急速向整個南京場擴散開去。黃錦會如何應對?是繼續忍,示敵以弱,將賬目做得漂漂亮亮,無懈可擊?還是暗中用勢力,千方百計阻撓調查,甚至製造事端?或者,更狠辣一些,斷尾求生,丟擲幾個夠分量的替罪羊,以求過關?而徐鵬舉等勳臣,又會在這過程中扮演什麼角?是繼續隔岸觀火,還是會在關鍵時刻,遞上那“恰到好”的致命一刀?
還有北京。陛下那邊,不知形如何了?蕭的傷勢,是否穩住了?馮保那條老狐狸,在遭了斷指威脅的奇恥大痛後,是會真的退,還是會被激發出更瘋狂的狠戾?錦衛駱思恭,在宮外又查到了什麼?京中那場圍繞“灰雀”與“燭龍”的無聲獵殺,與這南京看似獨立的漩渦,是否已在常人難以窺見的層面,悄然匯聚,互為表裡?
他到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刻這般沉重。這不僅僅是一場針對貪腐權宦的較量,更是一場關乎帝國東南半壁安定、乃至可能牽扯出顛覆國本謀的宏大棋局。他執白子,對手執黑子,而棋盤之上,迷霧重重,對手的影匿在黑暗之後。他必須下得足夠穩,不破綻;必須下得足夠準,招招擊中要害;更必須下得足夠快——因為,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距離那個在諸多破碎資訊中若若現、被反覆提及的“中秋”之期,時日,真的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