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曹吉祥心中劇震，一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跟隨黃錦多年，深知這位老祖宗表面上慈眉善目，實則心狠手辣，行事果決，不留餘地。這番話裡的殺機，幾乎毫不掩飾。“老祖宗的意思是......？”
“張居正不是要查賬嗎？好，讓他查。”黃錦重新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腕上一串油水亮的沉香木佛珠，語氣恢復了那種漠然的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工部、兵部、應天府，所有相關賬冊、卷宗、文書，全部對他開放。不僅要開放，還要主、迅速、齊全地送到他行轅去。他要什麼，給什麼。甚至......”他角勾起一極淡、極冷的弧度，“可以暗中‘幫’他一把，讓他‘偶然’發現幾無關痛、責任清晰（最好是推到已經調任或致休的員頭上）的小紕，小虧空。讓他有點‘收穫’，有點‘就’。明白嗎？”
曹吉祥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眼中發出混合著震驚與欽佩的芒，忍不住低聲音道：“老祖宗高見！實在是高！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以拖待變，以靜制！他張居正力再旺盛，手段再高明，要釐清這數年來浩如煙海的工程賬目，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咱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把該抹平的痕跡抹得平平整整，該理的人理得乾乾淨淨，該轉移的東西轉移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等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查完那些明面上的、咱們願意讓他查的東西，只怕時辰早已過去，風聲也早已不同了。何況，京城那邊，那位爺（他小心翼翼地用了個代稱，意指永嘉郡王）和......和‘上面’，定然也不會坐視不管，必有後手。到時候，這張閣老究竟是繼續查，還是不得不收手，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京城那邊，自有京城那邊的棋局和計較。”黃錦眼中寒一閃，似乎對曹吉祥提及“那位爺”和“上面”有些許不悅，但並未斥責，只是淡淡道，“那位爺前日才傳過話來，讓咱們穩住南京，不要自陣腳，更不要輕舉妄，授人以柄。張居正再厲害，終究是外來的強龍。他基在北京，在朝堂，在這南京城裡，他能用的人手有限，能完全信任的人更有限。他的力，要分散在查賬、訪察、應對各方關係上。而咱們呢？”他掃了一眼這間室，彷彿目能穿石壁，看到外面那座他經營了二十年的城池，“咱們在南京經營了二十年，樹大深。上至六部堂，下至胥吏差役，有多人的前程富貴、家命，是系在咱家這條船上，是跟著咱家吃飯的？真要到了圖窮匕見、撕破臉皮的時候，誰怕誰？是他一個外來欽差調得了這滿城吏，還是咱家一句話，能讓這留都的機轉不？”
他語氣平淡，但話裡蘊含的龐大自信與深固的勢力，讓曹吉祥聽得心澎湃，又戰慄。這才是真正的權宦底蘊，盤踞一方，如同深水中的巨鱷。
“倒是你，小吉祥，”黃錦話鋒一轉，目如實質般落在曹吉祥臉上，讓他剛剛放鬆的心又是一，“你那織造局裡，一針一線，一匹一緞，和那些海商往來的每一筆賬，每一份契約，最近都給咱家打起十二萬分神，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再料理三遍！務必做到乾乾淨淨，任誰也挑不出病。尤其是和‘老鄭’（他提到了一個代號，似是海寇頭子鄭萬春）那邊的那些‘特殊’買賣，最近風聲，全都給咱家停掉，斷乾淨！非常時期，小心駛得萬年船。要是從你那裡出了岔子......”黃錦沒有說下去，只是那目，冰冷得讓曹吉祥瞬間汗溼重。
“是是是！老祖宗教訓的是！奴婢回去就辦，親自盯著，一筆一筆對，一張一張查！保證滴水不，乾乾淨淨！和......和那邊的買賣，早就斷了，早就斷了！”曹吉祥連忙躬，賭咒發誓，後背的冷汗已經浸了衫。他負責的織造和與海商的走私貿易，是黃錦這條大船上油水最厚、也最見不得的部分，真要是這裡出了紕，第一個被丟擲去頂罪的，必然是他曹吉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