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晚生張居正,拜見老公爺。”張居正上前幾步,袍便行大禮。
“唉,叔大不必多禮。”徐鵬舉上前虛扶,聲音溫和而略帶沙啞,卻中氣不失,“老夫如今不過是一閒散老朽,當不起欽差大臣如此大禮。快請坐。”他手上並未用力,但那份自然流的、久居上位的威嚴和長者的氣度,卻讓人自然而然地遵從。
兩人分賓主在榻上坐下。榻上鋪著厚厚的錦墊,溫暖舒適。早有侍立在旁的清秀小僮,無聲地奉上兩盞熱氣嫋嫋的香茗,茶湯澄澈,香氣清雅,然後悄然退下,合上了閣樓的門,將松濤聲與塵世喧囂隔絕在外。
“昨日收到叔大所贈‘風簡述’,老夫連夜拜讀,文筆煉,見識不凡,尤其是對東南海防利弊、市舶司流弊之剖析,切中肯綮,直指要害,非久歷地方、察世事者不能為也。老夫讀後,深有,不由想起當年在東南督師時的舊事。”徐鵬舉端起茶盞,以蓋輕拂水面,並未飲用,而是開門見山,卻將話題引到了張居正昨日送來的那本文稿上。他稱張居正的表字“叔大”,語氣親切,顯然是以長輩自居,亦含親近之意。
“老公爺過譽了。不過是晚生此番南下,沿途所見所聞,結合案牘記載,一些淺想法,班門弄斧,讓老公爺見笑了。”張居正欠謙遜道,心中卻是一凜。徐鵬舉不提“古畫”,先提“風簡述”,是明確表明,他已知自己此行目的不僅僅是“查賬”,更是意在海防、市舶,甚至更深、更復雜的利益糾葛。這位老國公,雖然久不問政事,但耳目之靈通,心思之敏銳,絕不可小覷。
“淺?叔大過謙了。”徐鵬舉笑了笑,放下茶盞,目變得深邃了些,向窗外蒼茫的遠山,“若是連‘開海、整水師、嚴市舶、清吏治’這般見識都算淺,那滿朝袞袞諸公,怕多是尸位素餐了。叔大之論,著眼於國朝本,東南財賦,海疆安寧,乃是老謀國之言。”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了敲紫檀木的榻邊小几,發出篤篤的輕響,彷彿敲在人心上,“只是,”他聲音微沉,“這東南海上的事,複雜得很,不是幾篇文章、幾道政令就能釐清的。海上豪強,倭寇、海匪、亦商亦盜者,盤錯節,由來已久;岸上權貴,、商、士紳,利益織,牽一髮而全。更兼海疆萬里,衛所廢弛,水師孱弱,非一朝一夕之弊。叔大以雷霆手段整頓,其志可嘉,其行......卻需慎之又慎啊。”
張居正坐直,神肅然,他知道,真正的鋒與試探,現在才開始。他正道:“老公爺所言極是,句句金玉,晚生謹記。晚生也知此事千頭萬緒,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然則,倭患屢熾,寇頻仍,海疆不靖,商旅裹足,稅賦流失,邊餉匱乏,長此以往,非社稷之福。陛下年英斷,銳意中興,整飭武備,澄清吏治,富國強兵,東南海防,實為要務中之要務。積弊雖深,頑瘴雖重,亦不能不治。晚生此番南下,陛下重託,不敢有毫懈怠,縱是刀山火海,亦當竭力前行,為我大明,開一方清淨,還海疆太平。”他這番話,既表明了皇帝整頓東南的決心,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擔當,同時將話題引向了“吏治”——這才是所有問題的核心。
徐鵬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溫潤的茶杯壁,目垂視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半晌,才緩緩道:“叔大忠君國之心,銳意進取之志,老夫明白,亦深欣。陛下得叔大,如虎添翼,實乃大明之幸。只是,”他抬起眼,目直視張居正,那目平和,卻彷彿能穿人心,看清所有藏的思緒,“治病救人,需先找準病,辨明虛實,再用對良藥,或溫補,或猛攻,或外兼治。若是病未明,虛實不辨,便用虎狼之藥,恐非但於病無益,反傷元氣,甚至......引發他疾,症候愈重,乃至不可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