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而在酒樓樓下,街角影,還畫著一個看似閒逛、手持摺扇的文士,實則目銳利、正狀似無意地向酒樓二樓窗戶方向。其腰間,似乎也彆著一把短刀,刀柄形制,與樓上商人那把,頗為相似。
“這幅《南埠繁會圖》,據說是前朝一位佚名畫家所作,描繪的是當年寧波港的盛況。”徐鵬舉的聲音在一旁淡淡響起,彷彿真的只是在鑑賞古畫。他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畫卷上那酒樓,指尖及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畫得倒是細,市井百態,躍然紙上,可見當年海貿之盛,遠勝今日。”他手指移,指向樓上對飲的二人,“叔大你看,這酒樓上對飲的二人,一一商,相談甚歡。看這人袍服,至也是個五品知府、同知。這商人,看打扮,也是個豪商。只是這商人隨帶刀,刀鞘紋飾奇特,倒是見。”他手指又移向樓下街角的文士,“還有樓下這位,看似閒逛,實則在把風?還是......監視?這畫師,倒是觀察微,連這等細節都勾勒出來了。”
他手指繼續移,指向畫卷更遠,港口外約可見的海面上,幾艘形制奇特、帆桅高聳、不類尋常商船的海船廓:“還有這幾艘船,看形制,倒有些像是早年橫行海上的‘鳥船’、‘福船’,是商是盜,是是民,可就難說得很了。海貿之利,人心魄,亦能迷人眼目啊。”徐鵬舉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彷彿真的在為畫中景緻慨,“只可惜,年代久遠,作畫之人恐怕也是道聽途說,憑藉想象,許多細節,模糊不清,似是而非,做不得數,只能當個玩意兒看看,聊寄懷古之思罷了。”
張居正心中震,如同驚濤拍岸。這絕非普通的古畫!這分明是徐鵬舉用這種晦卻再明白不過的方式,在向他傳遞極其重要的資訊!畫中緋袍員與海商會,海商短刀上的“銜龍”紋飾,樓下把風/監視者,海外疑似海盜的船隻......這一切細節,絕非巧合,也絕非畫家臆想!這分明是在暗示,在東南這繁華港口、興盛海貿的背後,藏著商勾結、匪勾結、甚至員與海外勢力(很可能是倭寇或大海商)相互勾連的驚人黑幕!而那個“銜龍”紋飾,極有可能就是串聯這一切的關鍵線索!是“燭龍”的標記!
徐鵬舉以“前朝舊事”、“道聽途說”為託辭,既點明瞭線索,又撇清了自己,將選擇權和解釋權給了張居正。老辣,真是老辣!
“老公爺這幅畫,果然妙絕倫。”張居正緩緩開口,下心中波瀾,目依舊停留在畫卷上,彷彿真的在欣賞畫技,“畫工湛,佈局巧妙,更難得的是寓意深遠,警世惕厲。雖是前朝舊事,但觀之,亦令人深思警醒。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商可通有無,活經濟,亦可禍水,綱常。關鍵所在,在於掌舵之人,是否能明辨是非,釐清利害,正本清源,激濁揚清。若放任自流,乃至同流合汙,則繁華之下,必藏癰疽,盛世之象,恐危局之始。”他這番話,既是回應畫中喻,也是表明自己看懂了,並且接了這份警示,更表明了自己“正本清源”的決心。
徐鵬舉聞言,深深地看了張居正一眼,臉上出了一淡淡的、含義莫名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欣,有讚許,也有一難以察覺的憂慮。“叔大果然是明白人,一點就。畫是舊畫,事,卻未必是舊事。日之下,並無新事。老夫年邁,眼神不濟,許多事,看不真切,也管不了了。只是偶爾翻出些舊,看看想想,難免有些慨。這畫,”他拍了拍畫匣,“留在老夫這裡,也不過是蒙塵。叔大年輕,見識不凡,或能從中看出些不一樣的景緻來,悟出些道理。若是喜歡,便送與叔大鑒賞些時日,或許,能有所得。”
說著,他開始緩緩捲起畫卷,作輕而鄭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