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痛快……”老聖者面前的茶盞微微一頓，茶湯在盞中起一圈漣漪，卻未溢位半分。
他眯起那雙閱盡滄桑的眼，饒有興致地盯著吳界，“倒是讓老夫意外，真捨得？”
茶香嫋嫋，在兩人之間織一層薄霧，將這抉擇的瞬間也薰染得朦朧幾分。
吳界立於霧中，形如松，目卻比松針更銳利，也更清澈。
“世間向來有舍才有得。”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鑿在石上，“人一生中，有些人，是烙在骨裡的印，是外之永遠無法替代的。”
他頓了頓，目掃過老聖者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語氣裡多了一不易察覺的溫度：“一式仙法而已，比不上吾徒命。”
老聖者聞言，沉默了片刻，指腹挲著糙的茶盞邊緣，在那上面的歲月紋理。
“當年你步蒼茫，殺意如狂，一夜之間照亮西域半邊天穹。”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幾分唏噓。
“那時老夫看你是人族，只覺你戾氣太重，與我妖庭無緣。如今看來，當年那一眼，倒是目短淺了。”
“緣之一字，好似水月鏡花，強求不得。”吳界的聲音依然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倘若我當年便來北域，那我也不是如今的我了。”
過往已過，如雲煙散，無須深究，亦無法重來。
老聖者嘖了一聲，似是對這答案的玩味，又似是對這命運的嘆。他枯瘦如柴的指尖輕輕一挑，彷彿撥了無形的琴絃。
一片赤翎羽憑空浮現。
那羽邊緣縈繞著明黃火焰，火焰無聲燃燒，卻無半點熱意，反而出一森然的古老氣息。
此羽一齣，周遭的空間竟被那些火焰灼燒得扭曲了，連虛空都在畏懼這羽的來歷，出縷縷不同尋常的混沌之意，令人不敢直視。
“黎虎一族與凰一族世代好。”老聖者目凝重，聲音低沉，“當代元凰往日里欠下老夫一個因果，你執此羽前去拜山，元凰念及舊，會給你一個取得聖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如炬，盯著吳界：“但你究竟能不能取得聖，要付出何等代價，老夫無法保證。”
吳界手掌翻轉，那片能焚盡虛空的翎羽便悄無聲息地納袖中。他不發一言，雙眸緩緩閉合，彷彿在積蓄力量，又似在告別過往。
再睜眼時，一道白的點，承載著“七絕至尊補天”之時施展“劫生絕”的全部記憶畫面，從其眉心飄飛而出，懸於半空，芒雖弱，卻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威能。
“這是你要的東西。”
老聖者深吸了一口氣，那點如牽引，沒其眉心。良久，他鎖的眉頭舒展開來，長嘆一聲：“這壺茶水，歸你了。”
話音落下，那個承載著化道神株之水的古樸茶壺就有了靈，悄無聲息地到吳界前。茶壺微溫，還殘留著老聖者掌心的餘溫。
這一次，吳界沒有拒絕。因為這是明明白白的易，是雙方之間的默契，無需多言。
老聖者若真的想要至尊仙法，只需心念一，便可將他搜魂奪魄，本不用這樣大費周章，以易。
更何況，這不是吳界第一次直面聖人。但無一例外的，幾乎所有的聖人都對至尊仙法沒有多大興趣。
反倒是那些尚未踏聖境的道君，為了奪取仙法，會拼盡全力，甚至不惜掀起腥風雨，葬送萬千生靈。
時至今日，他也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或許，這便是境界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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