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癸字軍防線到青鸞城，路途長達千餘里。葉嵐騎馬走了整整六天。
前三天，他沿著道向北，穿過了一個又一個被戰爭摧殘過的城鎮。那些城鎮的城牆上有修補過的裂痕，城門外的壕裡有乾涸的跡，道路兩旁偶爾能看到新立的墓碑，白的幡在風中飄搖，如同無數亡靈在無聲地招手。但城鎮裡的人們還在生活——孩子們在廢墟間追逐嬉戲，老人們在牆下曬太，人們在井邊打水洗。戰爭的創傷還在，但生活必須繼續。
葉嵐沒有在這些城鎮停留。他只是騎馬緩緩穿過，目掃過那些陌生而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難以言喻的複雜。這些人，是他們這些前線戰士拼命保護的人。他們不知道和平的希曾經離他們那麼近，也不知道那個希已經被大元帥的一句話擊得碎。
第四天，道路開始變得寬闊平坦，兩旁的村莊也漸漸多了起來。這裡的房屋不再是簡陋的土坯房，而是磚石砌的、帶著院落的農家小院。田裡的莊稼長勢很好，綠油油的一片，在風中如同波浪般起伏。偶爾能看到趕著牛車的老農從對面走來，臉上帶著一種前線看不到的、安詳而滿足的笑容。
葉嵐知道，他已經進了聯軍後方的核心區域。這裡的土地沒有經歷過戰火，這裡的人們沒有親眼見過魔族的猙獰。他們只能從前線傳來的訊息中，想象那片被鮮浸的土地上正在發生什麼。
第五天傍晚，葉嵐遠遠地看到了青鸞城的廓。
那是一座巨大的、如同山巒般橫亙在地平線上的城市。城牆高聳雲，用青灰的巨石砌，在夕的映照下泛著暗金的芒。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樓，角樓上飄著聯軍各支部隊的旗幟，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如同一片五彩斑斕的森林。城門有三座，中間的城門最大，門足有十丈寬，五丈高，可以容納四輛馬車並排過。城門上方，刻著兩個巨大的字——“青鸞”。
葉嵐在城門外的一家小客棧裡住了一晚。他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先讓自己冷靜下來，在心中重新過了一遍計劃。明天，他要用“林墨”的份進城，找到雲旗商號的分號，聯絡沈萬雲，然後過沈萬雲的渠道，將信送到陸沉舟手中。整個過程不能出任何差錯，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誤，都可能導致滿盤皆輸。
第二天清晨，葉嵐換上了雲旗商號夥計的灰短衫，將那塊刻著“林墨”的木牌掛在腰間，把那枚雲旗商號的通行令揣在懷裡，然後牽著馬，向城門走去。
進城的人很多。有趕著馬車送貨的商人，有揹著行囊的旅人，有扛著農的農民，還有一隊穿著嶄新軍裝、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士兵——他們大概是剛從新兵營裡出來的，正要被派往前線。葉嵐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心中微微一。他不知道這些人中，有多人能活著回來。
守城計程車兵檢查得很仔細。每個人都要出示份證明，每個包裹都要開啟檢視。到葉嵐時，他將那枚雲旗商號的通行令遞了過去。士兵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葉嵐的臉，然後還給了他。
“雲旗商號的？”士兵的語氣中帶著一恭敬——雲旗商號在青鸞城的地位不低。
“是，”葉嵐點頭，“從北方來的，給分號送藥材。”
士兵揮了揮手，放行了。
葉嵐牽著馬穿過城門，走進了青鸞城。
城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他不是沒見過繁華的城市——他出生在南方的一座大城，年時也曾見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熱鬧場面。但青鸞城的繁華，超出了他的想象。街道寬敞得可以容納六輛馬車並排行駛，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酒樓、布莊、藥鋪、鐵匠鋪、當鋪、錢莊……應有盡有。店鋪的招牌上寫著各種各樣的字號，有的還用金描邊，在下閃閃發。街上行人如織，肩接踵，各種聲音織在一起，形一種喧囂而生機的嘈雜。
葉嵐牽馬在人群中緩緩穿行，目不停地掃視著兩旁的店鋪，尋找雲旗商號的招牌。走了大約兩盞茶的功夫，他在一條更加寬闊的主街旁，看到了一座三層高的、飛簷翹角的木質建築。建築的正面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寫著四個鎏金大字——“雲旗總號”。
葉嵐將馬拴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整理了一下衫，推門走了進去。
店的空間很大，佈置得富麗堂皇。地面鋪著的青石板，牆上掛著名家的字畫，櫃檯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櫃檯後面站著幾個穿著面的夥計，正在忙碌地打算盤、記賬、招呼客人。一個年輕的夥計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客，需要點什麼？我們這裡有上等的綢、茶葉、藥材，還有從南方運來的瓷、漆、竹編，應有盡有。”
葉嵐從懷中取出那枚通行令，遞了過去：“我要見你們掌櫃的。韓烈介紹來的。”
夥計接過令牌，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然後變得更加恭敬。他雙手將令牌遞還給葉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跟我來，客。”
夥計領著葉嵐穿過店鋪，從後門出去，進了一個安靜的院落。院落不大，但佈置得很緻——假山、魚池、幾叢翠竹，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通向一棟二層的小樓。夥計在樓下停下，躬了躬。
“掌櫃的在樓上，客請自便。”
葉嵐點了點頭，獨自走上樓梯。
樓上是一間書房，佈置得簡潔而雅緻。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籍，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大的書案，書案上堆著一些賬本和信件。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書案後面，正低著頭看賬本。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賬房先生。
但葉嵐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節上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子，也有一道淡淡的、像是被利刃劃過的舊傷疤。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商人。
“來了？”中年男人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目落在葉嵐臉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如同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寶石，深邃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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