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二,一個牛皮紙信封混在一堆稿子裡,躺進了《科幻世界》雜誌社的收發室。
信封上沒有寫的編輯姓名,只有一行字:“編輯部收”。字跡工整,不潦草也不花哨,像是用鋼筆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收發員把它和那些列印稿、手寫稿、打印出來又手寫修改的稿一起裝進紙箱,送到了編輯部。
老陳那天上午沒有例會。他泡了一杯濃茶,把紙箱裡的稿子倒在桌上,開始分揀。大部分是列印稿,部分是手寫稿,還有一些是打印出來但上面用紅筆改得麻麻的——這種最讓他頭疼,因為辨認字跡的時間比閱讀正文的時間還長。
他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面是厚厚一沓列印稿,紙張雪白,排版乾淨,頁碼齊全。第一頁的左上角印著投稿人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周碩,京都大學文學院。
老陳的手停了一下。
周碩。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整個龍國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大概不多。但他沒想到周碩會給《科幻世界》投稿。在他印象裡,周碩是一個寫武俠、寫言、寫《滕王閣序》的人,和科幻兩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他把稿子放在面前,沒有急著看,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才把稿子翻到第一頁。
標題是兩個字:《三》。
老陳不認識這個標題,他以為“三”指的是某種新提出的理概念或者是某種未知的天。他繼續往下讀。
讀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放下了茶杯。
讀到第六頁的時候,他戴上了眼鏡——雖然他只是輕度近視,平時一般不戴。
讀到第十頁的時候,他忘了去食堂吃午飯。小周進來他,他頭也沒抬,只是擺了擺手。
小周不知道他在看什麼,湊過來看了一眼稿紙的封面,看見“周碩”兩個字,沒吭聲,悄悄退了出去。
下午兩點,老陳把稿子翻到最後一頁,然後翻回來,重新讀了一遍前面的幾個章節。他不是因為沒看懂才重讀的,是因為他不敢相信自己讀到的容。這個故事——關於一個葉文潔的科學家、一個“紅岸”的秘基地、一個來自外星文明的警告——他從來沒有在龍國科幻裡讀到過這樣的東西。不是因為它有多華麗、多炫技,而是因為它太真實了。
那些關於人的描寫,關於時代的影,關於一個人在絕中做出的選擇,都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人不舒服。老陳在編輯部幹了二十年,讀過的科幻小說數以千計,但很有哪一本讓他產生這種覺——讀完之後,不想說話,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他撥通了周碩留下的聯絡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對面的聲音很年輕:“你好,哪位?”
“周教授,我是《科幻世界》的編輯陳遠。您的大作《三》,我剛剛讀完。”
“陳老師您好。”周碩的語氣很平靜,像在等待一個意料之中的電話。
老陳深吸一口氣:“我想問您一個問題——這本書,您打算什麼時候出版?我們雜誌想連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周碩說:“稿子還有些地方需要潤,十一月之前應該能定稿。連載的事,我原則上同意,條款可以和我的編輯談。”
老陳連連應下,掛了電話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小周端著茶杯進來,看見老陳的表,忍不住問了一句:“陳老師,怎麼了?”
老陳摘下眼鏡,了鏡片,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可能要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