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把稿子重新翻到第一頁,用手指輕輕過“周碩”兩個字。紙面,油墨清晰,像剛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的一樣新鮮。他把稿子裝回牛皮紙袋,封口,在封面上用紅筆寫了一個“急”字,然後起,穿過走廊,走到總編辦公室門口。
門半敞著,總編陳旭正低頭看一份校樣。老陳敲了敲門框。
“進來。”
老陳走進去,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總編,你看看這個。”
陳旭抬起頭,看了老陳一眼。他跟老陳共事十幾年,很見老陳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興,是某種他形容不出的鄭重,像手裡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怕摔了,又怕不給人看。
“誰的稿子?”
“周碩。”
陳旭愣了一下,拿起紙袋,出手稿。他看到標題《三》,眉頭微微了一下,沒說話,翻到第一頁。
老陳沒有坐下,也沒有離開,就站在辦公桌前等著。
辦公室裡很安靜。人民南路上的車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陳旭一頁一頁地翻,速度比老陳想象的要慢。他不是在瀏覽,是在品讀。每翻過一頁,他會停頓幾秒,目停留在紙面上,像是在消化剛剛讀到的東西。
老陳注意到,陳旭讀到“不要回答”那一段時,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的習慣作,表示“這裡有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照在辦公桌上那盆文竹上,葉子的影子投在稿紙上,細細碎碎的。陳旭沒有去開燈,辦公室裡漸漸暗了下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讀完,合上稿子。
“老陳,”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覺得怎麼樣?”
老陳想了想,說:“二十年來,我讀過最好的。”
陳旭沒有反駁。他摘下眼鏡,用角了鏡片,又重新戴上。他沒有馬上表態,而是站起,走到窗前。窗外人民南路上車流如織,武侯祠的紅牆在夕裡發著暗沉的,遠的樓群被晚霞染了橘紅。
“周碩那邊怎麼說?”他問。
“他說原則上同意連載,條款讓出版社和他編輯談。”
陳旭轉過,走回辦公桌,拿起那沓稿子,又放下。他的手在那張牛皮紙袋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
“連載。”他說,“從明年一月號開始。開年第一篇。”
老陳點頭:“好。”
“還有,”陳旭補充道,“宣傳的事先不要聲張。等稿子定稿了,我們再安排。”
老陳應了一聲,拿起稿子,轉要走。
“老陳。”陳旭住他。
老陳回過頭。
陳旭沉默了兩秒,說:“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變天了’——也許你是對的。”
老陳愣了一下,沒接話,帶著稿子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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