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眨了眨眼,淺藍的耳罩跟著輕輕晃,頂端的小絨球像兩顆會呼吸的星子。心裡那塊繃了許久的地方,像被溫水泡開的糖塊,慢慢化出甜來。肖翎可以歇一歇了,那些藏在黑風下的銳利、那些在嚨裡的指令、那些刻在眉骨上的警惕,都暫時收進屜裡吧。讓肖靜出來氣,像解開束帶的氣球,慢慢飄回屬於的天空。
可以戴著這對茸茸的耳罩,聽孫夢在課間嘰嘰喳喳講隔壁班的八卦,說誰跟誰在場角落遞了書,說哪個老師的新發型像顆滷蛋,不用在說話時下意識分析語氣裡的真假;可以在晚自習的間隙,把試卷往旁邊推推,在草稿紙背面畫只歪頭的小貓,給它畫一對跟自己耳罩同款的藍耳朵,不用想著這張紙會不會被當信;可以在放學路過街角的音像店時,停下來聽完一整首孫燕姿的《遇見》,甚至跟著哼兩句,不用豎起耳朵聽周圍有沒有異常的腳步聲 —— 畢竟我唱歌可不會跑調,以前學校聯歡會,我一首《形的翅膀》還拿過獎呢。
“孫夢,” 我轉過,耳罩上的絨蹭到臉頰,得人想笑,“你說得對,肖靜是肖靜,肖翎是肖翎。” 燈落在我眼裡,大概映出了從未有過的亮,“現在我只想做回肖靜。我喜歡唱歌,以前在老家院子裡,對著棗樹能唱一下午,街坊鄰居都說我嗓子像裝了小喇叭,清亮得很;我喜歡畫畫,小學課本上的小人兒都被我畫了帶翅膀的樣子,老師總把我的作業在教室後牆;我更喜歡穿子,去年生日我媽給我買的那條藍白格子,一直掛在櫃裡,連吊牌都沒拆呢,總想著等天氣暖了,配著白球鞋穿肯定好看。”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低頭笑了,指尖著耳罩的帶子輕輕晃:“至於肖翎嘛……” 語氣裡帶了點調皮的篤定,“等真遇到危險的時候,再把他喊出來當保鏢好了。現在啊,不到他出場。”
孫夢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裡還攥著那隻小熊耳罩,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羽絨服的帽子撞在我額頭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裡住著個乎乎的小生!以前總端著,現在這樣多好啊!” 鬆開我,拉著我往鏡子前湊,“你看你看,眼睛都在發!早該這樣了,穿子、戴耳罩、唱好聽的歌,這才是肖靜該有的樣子!”
我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孫夢的小熊耳罩茸茸地蹭著我的黑貓耳罩,暖黃的燈從頭頂漫下來,把我們的影子在牆上拉得長長的,像兩隻在紙箱裡取暖的小,尾尖還疊在一塊兒。指尖無意識地了耳罩上的立耳朵,突然想起阿聯哥上次在電話裡說的話 —— 道上的人現在一提起肖翎,最先想起的就是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說看一眼就能讓人後背發僵。可此刻鏡子裡映出的眼神,大概是暖的吧?眼尾還帶著點沒褪盡的笑意,像兩杯剛衝好的熱茶,杯口浮著層綿的泡,正冒著甜甜的熱氣。
“對了,” 我突然拍了下手,耳罩上的黑貓耳朵跟著了,“這裡是不是有賣化妝品?我看看有沒有好看的彩妝,都兩個月沒這些了,手都快生疏了。” 話剛出口,自己都愣了下 —— 以前總覺得化妝品是 “肖靜” 才會的東西,肖翎只需要利落的黑和冷的線條,可現在提起彩妝,指尖竟有點的期待。
“應該有!” 孫夢立刻點頭,眼睛亮得像沾了亮片,“最裡面那排貨架,我上次看見有賣釉和眼影的!說起來,你忘了上次大合唱嗎?你領唱時自己化的妝真的絕了,全班生都在問你用的什麼眼影,不去當化妝師真是可惜了!” 邊說邊拽著我往貨架深走,羽絨服袖子掃過一排洗髮水,瓶上的標籤輕輕晃,“就你眼尾那點淡淡的藍眼影,還帶著細閃,在下一看,像把星星碎了撒在眼皮上,配上你唱《那些年》時的調子,簡直絕配!”
我被拽得腳步輕快,耳罩裡還留著暖乎乎的溫度,聽著絮叨當時的細節 ——“你當時用的睫膏也超自然,分明的,不像我刷得像蒼蠅”“還有釉,的帶點橘調,笑起來時角像沾了”——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下,的。
果然在最裡面的貨架上看到了彩妝區,玻璃櫃臺裡擺著幾排塑膠殼包裝的眼影,大多是兩或四的組合,的像加了素的糖,紫的帶著點發灰的調,藍的是那種有點愣的亮藍,在頭頂白熾燈下泛著不算細膩的澤。我踮起腳出最上層那盒淺藍的,外殼上印著掉了的卡通圖案,指尖著邊緣在線下輕輕一晃,裡面混著的幾粒銀閃像碎玻璃碴子,倒也勉強能算孫夢說的 “碎的星星”。
“你看這個,” 我把眼影盒往孫夢面前遞了遞,塑膠殼邊緣有點刺,“是不是跟上次大合唱用的那款很像?我記得當時那盤也是這種藍,閃片沒這麼扎眼,但塗在眼皮上顯白的。”
孫夢立刻湊過來看,鼻尖差點到盒蓋:“對對對!就是這種帶細閃的淺藍!你忘了上次大合唱?那天太特別好,你站在最前面領唱,風把你頭髮吹起來的時候,眼尾那點藍閃跟著晃,像沾了點的碎片,臺下好多人都在瞅呢。快試試!”
“不好吧,” 我著眼影盒轉了半圈,盒蓋和盒底的卡榫有點松,晃得裡面的塊沙沙響。目掃過櫃檯裡著的 “試用請找店員” 紙條,字跡都有點褪了,又落回手裡這盒 —— 塑封皺的,像被人過好幾回,邊角還沾著點灰,“這都沒拆封呢,得買回去才能試!萬一拆開了老闆不讓退,多不好意思。”
“那就買唄!” 孫夢手把眼影盒往我懷裡按了按,“你眼那麼好,挑東西從來沒失手過。這款眼影肯定適合你,你看這藍多正,不是那種俗氣的亮藍,是帶點灰調的,襯你皮白。” 突然轉從櫃檯裡又出一盒,塑膠殼上印著 “淡紫幻彩” 四個字,“你要不要再看看這個淡紫?也適合你,我知道你不喜歡暖調,什麼的橘的你都嫌豔,這種冷調的藍、綠才配你,看著就清爽。”
我接過那盒淡紫眼影,指尖著鬆垮的塑膠盒蓋輕輕掀開,裡面的有點飛,邊緣積著層薄薄的末,像落了層細雪。細閃比藍那盒更淡,不是扎眼的銀亮,而是蒙著層霧的星子,若若現的。我用指腹蘸了點往手背上抹,確實淺淡,像把薰草的紫進了白瓷,在頭頂白熾燈下著點清冷的,倒真符合我不喜歡張揚的子。
“是好看的。” 我把兩盒眼影並在櫃檯上比對,藍那盒像浸了水的天空,紫這盒像暮春的薄靄,各有各的溫。
“那就都買啊!” 孫夢說得理所當然,手就要把兩盒都往購籃裡塞,塑膠盒撞著發出 “咔啦” 輕響,“反正才十塊錢一盒,兩盒也才二十,夠你畫到開春了。到時候學校組織春遊去公園,你塗這個藍眼影,風一吹頭髮飄起來,照在眼尾的細閃上,拍出來的照片肯定好看,比去年在植園拍的那組強多了 —— 上次你連口紅都沒塗,臉白得像紙。”
“別,” 我趕攔住的手,把淡紫那盒輕輕放回櫃檯,指腹過蒙塵的玻璃面,“買一盒就夠了。我平時也不常化妝,也就跟爸媽出門旅遊時偶爾塗塗,在景區拍照片才用得上。再說王那,看見我買兩盒眼影,指不定又要貧,拉長了調子說‘肖靜同學終於要走淑路線了’,想想都覺得耳。”
孫夢被我說得 “噗嗤” 笑出聲,彎腰從櫃檯下翻出個印著雜貨店名字的明塑膠袋,上面印著歪歪扭扭的 “便民百貨” 四個字:“他敢!借他個膽子!他上次在場看見你大合唱時塗了眼影,回來跟我念叨了三天,說‘肖靜今天眼睛亮得像帶了電’,他肯定沒見過你認真打扮的樣子。再說了,你自己都說了要做回肖靜,買這些彩妝不就是為了變回那個臭的肖靜嗎?” 突然眼睛一亮,從旁邊貨架上了支銀灰的眼線筆,筆桿上還纏著圈明膠帶,“別說了,把這眼線筆也買了,才五塊錢,上次你說你那支筆尖分叉了。再買個釉唄,就那邊那支橘調的,塗在上像含了顆橘子糖,跟你眼影的藍配在一起,絕了!”
“可是學校不是規定不能化妝嗎?” 我著那支眼線筆,筆尖的有點炸,想起班主任在班會上強調過 “學生要樸素自然”,心裡有點犯怵。
“又不是讓你上課的時候化!” 孫夢把釉往我手心裡一塞,管有點黏糊糊的,像是被人過好幾回,“我們週末一起出去吃飯的時候啊,逛街的時候,總可以化吧?本來就應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難不跟朋友出門還要素面朝天?你看隔壁班的李婷,上次跟我們去看電影,睫膏刷得翹翹的,口紅塗得亮亮的,多神。” 湊近了些,聲音得像說什麼秘,“再說了,哥上次不也說‘生稍微打扮一下好的’嗎?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可是盯著你看的。”
我被說得耳發燙,指尖著釉管轉了半圈,看了眼貨架上的日曆 ——2012 年 12 月,離放寒假還有一個月,離春遊還有三個多月。可心裡那點猶豫,卻像被溫水泡開的糖,慢慢化了。也是,做回肖靜,不就是要找回那些被藏起來的喜歡嗎?不用怕被說 “不務正業”,不用總端著 “不好惹” 的架子,偶爾塗塗眼影、畫畫眼線,讓自己看起來亮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行吧,” 我把藍紫眼影盒往塑膠袋裡一丟,塑膠殼撞在耳罩包裝袋上發出 “咔啦” 輕響,又順手扔進眼線筆和橘釉 —— 筆桿上的膠帶蹭到耳罩的絨,纏出幾白。挑好的淡藍耳罩在袋底,茸茸的邊緣支稜著,像兩隻蜷在一起的小。指尖到袋底紙板時,發出 “沙沙” 的聲,像誰在耳邊輕輕翻書。
我拎起塑膠袋晃了晃,裡面的東西撞得叮噹作響,像揣了袋會唱歌的糖:“那就做回肖靜唄,做回那個可、迷人、臭的肖靜唄!” 說到 “臭” 三個字時,故意拖長了調子,眼角卻忍不住往鏡子裡瞟 —— 黑貓耳罩還乖乖扣在耳朵上,絨蹭得鬢角發。
孫夢立刻歡呼著撲過來,胳膊差點撞翻旁邊的貨架,手裡的小熊耳罩晃得絨球飛:“滿意!太滿意了!我就知道你骨子裡藏著個小公主!” 手了我耳朵上的耳罩,指尖著黑貓款的立耳朵,“你看你看,現在這模樣,誰能想到你以前總穿一黑跟個小偵探似的?”
“貧。” 我拍開的手,卻忍不住低頭笑了,塑膠袋在手裡輕輕晃,裡面的彩妝和耳罩撞出細碎的響,像在附和孫夢的話。暖黃的燈過塑膠袋,把藍眼影的細閃映在手腕上,明明滅滅的,像撒了把星星的碎屑。
“走吧,” 我拽著往收銀臺走,塑膠袋勒得手指有點發紅,“再不走王該趴在門口數地磚了。剛才就看見他在玻璃門外踮腳往裡瞅,活像只等投餵的大狼狗。”
“他敢!” 孫夢上逞強,腳步卻加快了,“不過說真的,等下讓他們看看你買的這些,肯定嚇一跳 —— 哥說不定會多看你兩眼呢,他上次看你大合唱時的眼神,嘖嘖,我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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