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醬坊的鹹香
蘇北的洪澤湖畔,有個黃豆窪的村落。村子被連片的豆田環繞,夏末的黃豆莢飽滿鼓脹,風一吹,豆葉沙沙響,空氣裡總飄著黃豆的清苦和醬曲的鹹香——那是從村中的老醬坊裡傳出來的。醬坊是座青磚小院,院裡的竹匾上曬著發酵的豆餅,牆角碼著醃醬的陶缸,缸口蒙著氣的紗布,照在醬缸上,泛著油亮的,揭開紗布,一醇厚的鹹香混雜著豆香撲面而來,深褐的醬裡浮著細碎的豆瓣,像藏著的味道。醬坊的主人姓王,是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村裡人都王醬婆。王醬婆做了一輩子黃豆醬,手掌被醬漬染得發褐,指腹帶著翻醬的薄繭,卻能憑手判斷醬的乾溼,一筐普通的黃豆,經手篩選、蒸煮、制曲、發酵、曬醬,就能變鹹鮮適口的黃豆醬,拌麵條、炒菜、醃菜,都能提味增香,鹹裡帶鮮,鮮中藏甘,能把尋常日子調出濃淡相宜的滋味。
這年芒種,黃豆剛收割,飽滿的黃豆粒堆在醬坊門口,像鋪了層金豆子。王醬婆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篩子,把癟豆、壞豆篩出來,只留圓滾滾、澤金黃的豆子。“做醬的黃豆,得‘瓷實’,”起一粒黃豆,對著看,豆臍小而圓,“這樣的豆子澱足,蛋白質多,發酵出來才夠味,就像做豆腐的豆子,得飽滿才出漿多。”
“王婆婆,這黃豆真能做醬?”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蹲在篩子旁,是城裡來的小學生,豆豆,跟著來鄉下過暑假,聽說老醬坊的醬“能下飯”,好奇地睜大眼睛。
王醬婆把篩好的黃豆倒進陶盆,笑著說:“能,老祖宗傳的法子,能把豆子變寶。你聞,”抓起一把黃豆湊近豆豆,“這生豆子帶著土腥味,發酵醬,就變鮮香味了,就像麥子磨面,能做出百樣吃食。”
黃豆要先“浸泡”。王醬婆把黃豆倒進大缸,加足清水,讓豆子完全泡在水裡。“得泡一天一夜,”用長杆攪缸裡的豆子,“泡到豆子發脹,用手能扁,這樣蒸煮時才容易爛,就像煮米飯,得先泡才糯。”
泡好的黃豆倒進大鐵鍋蒸煮。王醬婆往灶裡添柴,火映紅了的臉,鍋裡的豆子漸漸變,蒸汽裡混著豆香,像剛熬好的豆粥。“蒸到豆子一碾就碎,”用筷子夾起一粒,輕輕一按就泥,“太生,發酵不起來;太爛,會黏塊,就得剛到好,顆顆,又能看出豆瓣。”
豆豆幫著燒火,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的小臉被燻得通紅,卻笑得開心:“婆婆,蒸好的豆子就能做醬了嗎?”
“還得拌麵,”王醬婆把蒸好的豆子倒在竹蓆上,晾到溫熱,再撒上適量的麵,用手反覆,讓每粒豆子都裹上面,變白的豆團,“麵是‘引子’,能幫助發酵,就像發麵的酵母,了它不事。”
裹好麵的豆團要“制曲”。王醬婆把豆團拳頭大的圓球,擺在鋪著稻草的木架上,蓋上紗布,放在涼溼的房間裡。“得發酵七天,”每天都要掀開紗布看看,豆團上漸漸長出白的菌,像裹了層棉絮,“這‘長黴’,黴能把澱變糖,把蛋白質變鮮味,就像豆腐發酵腐,得靠這黴氣出味。”
七天後,豆團變了“醬曲”,帶著特殊的黴香,王醬婆把醬曲掰小塊,放在下暴曬。“曬到醬曲乾發脆,”用手掰了掰,曲塊“咔嚓”一聲裂開,“乾了才能磨,發酵時才不會發黏,就像曬乾貨,得曬乾才好存。”
曬好的醬曲磨,和鹽、清水調鹽水,倒進大缸,再把磨碎的醬曲倒進去,用長柄木耙反覆攪拌,直到醬均勻,像濃稠的泥漿。“鹽要放夠,”王醬婆邊攪邊說,“鹽是‘防腐劑’,能防止醬變壞,還能調出鹹味,太了醬會酸,太多了發苦,得恰到好,就像做菜放鹽,多一分一分都不對。”
接下來是“曬醬”,這是做醬的關鍵。王醬婆把醬缸搬到院子裡,讓直,缸口蒙著紗布,既能氣,又能擋住灰塵和蟲子。“得曬三個月,”每天都要用木耙把醬翻一遍,讓醬均勻接日曬,“太越毒越好,紫外線能殺菌,還能讓醬發酵得更充分,就像釀酒要窖藏,醬要日曬才出香。”
晴天的中午,醬缸裡的醬被曬得冒泡,像沸騰的小泉眼,鹹香隨著熱氣瀰漫開來,整個村子都能聞到。雨天就得把醬缸搬進屋裡,王醬婆說:“雨水進了醬缸,醬會壞,就像人淋了雨會生病,得小心護著。”
豆豆學著幫王婆婆翻醬,木耙在手裡沉甸甸的,醬黏稠,總攪不,王醬婆笑著握住的手:“得順著一個方向攪,讓空氣進到醬裡,發酵才勻,你看這醬,”指著醬裡的氣泡,“冒泡說明它在‘長’,長得越旺,醬越鮮。”
三個月後,醬曬了深褐,質地濃稠,舀一勺能掛在耙上不掉,鹹香裡帶著醇厚的鮮味。王醬婆盛了一小碗,加了點香油,遞給豆豆:“嚐嚐,配著饅頭吃,能多吃半個。”
豆豆用筷子夾了一點,抹在饅頭上,醬的鹹鮮混著豆香在裡散開,一點不齁,反而格外下飯,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太好吃了!比超市買的醬香多了!”
“那是自然,”王醬婆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咱這醬沒加新增劑,就是豆子、麵、鹽和太的味道,曬得越久,香味越厚,不像機做的醬,鮮得‘浮’。”
村裡的人都來老醬坊買醬,說王醬婆的醬“養人”,炒菜時放一勺,不用放味就鮮;拌冷盤時澆一點,清爽可口。有戶人家做豆瓣醬,總要先來買些老醬當“引子”,說“有老醬的香味,新醬才地道”。
有天,鎮上的土特產店老闆來醬坊,聞著醬香味,非要把醬裝瓶賣。“王婆婆,您這醬太地道了,城裡的人就認這種老手藝做的,我給您設計個好看的瓶子,保證賣得火。”
王醬婆有點猶豫:“我這醬沒加防腐劑,怕放不久。”
“現做現賣,”老闆說,“標上‘黃豆窪古法曬醬’,保證有人搶著買,這是咱本地的味道,金貴著呢。”
豆豆的媽媽在城裡開了家小飯館,聽說王婆婆的醬好,也來訂了一批,說要用這醬做醬燒、醬茄子,“讓客人嚐嚐家鄉的味道”。
“以前總覺得做醬太麻煩,不如買現的省事,”豆豆媽媽看著王婆婆滿是醬漬的手,指甲裡還嵌著褐的醬渣,“現在才知道,這香味裡藏著咱的日子,一勺一勺曬出來的,摻不得半點假。”
王醬婆看著豆豆媽媽用自己的醬做的醬燒,澤紅亮,香味撲鼻,說:“日子就像這醬,得經得住曬,耐得住等,才能出味道,就像這黃豆,埋在土裡能發芽,曬醬能生香,啥時候都不虧。”
立秋時節,王醬婆開始做新一批醬,教豆豆選黃豆:“圓溜、飽滿、正,這樣的豆子做出來的醬才是頂好的。”
豆豆點點頭,看著院子裡一排排醬缸,在下泛著油,覺得這鹹香像王婆婆的笑容,樸實又溫暖,能把平凡的日子都調得有滋有味。
洪澤湖的風吹過黃豆窪,帶著黃豆的清苦和醬曲的鹹香,飄得很遠。老醬坊的竹蓆上,醬曲依舊在晾曬,王醬婆和豆豆翻醬的影,在下拉得很長,像一首關於時的歌謠。而那些深褐的黃豆醬,帶著土地的饋贈和手藝人的心意,走進了千家萬戶的醬碗,把一份質樸的鹹香,留在了每一道家常菜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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