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宮城深便燃起了七七四十九盞長明燈。
皇帝朱鈺錕沐浴更，換了一玄道袍，腰間繫著杏黃絛，頭戴香葉冠，準備登高壇以祭天。
壇高九尺，以漢白玉砌，四面各立一面八卦旗，旗面在火中獵獵翻卷。
朱鈺錕緩步上行，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正中央的雲紋上，彷彿腳下踩的，是通往永生的天梯。
他雙目低垂、步履從容，對長生的信仰從未像此刻這般篤定:九百九十一個子的已按靈玄的秘法採補殆盡，離道只差最後九階。
壇頂正中，十三歲的乩盤坐在蓮花臺上，赤的上塗滿雲篆符文，在火下泛著金屬般的冷。
他是靈玄真人從北地流民中挑出的，八字純，元未洩，是天生的通神之。
靈玄真人手持桃木劍，足踏禹步，繞壇三匝，每一步踏下，劍尖便挑起一張黃紙符咒，符紙在燈火上引燃，在半空中燒灰燼，灰燼盤旋上升，久久不散。
他從案上捧起一隻青銅爵，爵中盛著無水，以劍尖蘸水彈向東、南、西、北四方，口中唸唸有詞。
念至第三遍時，爵中之水忽然開始沸騰，他一仰頭，將沸騰的符水含口中，猛一轉，朝乩的脊背噴出一片紅的霧。
乩的驟然僵直，兩眼一翻，發出痛苦的嘶吼。
隨即，幾個紅的大字在乩的脊背上顯現出來。
靈玄真人跪在乩後，藉著符紙燃燒的餘辨認那些潦草的字跡。
忽的，他渾一震，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朝壇頂正中的乩深深伏拜。
“謹遵上天法旨。”
他艱難地站起，轉面對朱鈺錕，臉凝重。
“陛下，上天示警:避戰止殺，方能保國祚綿長。”
朱鈺錕順著靈玄枯瘦的指尖，看向乩背脊上被符水灼出的四個大字。
避戰。止殺。
那字跡還在微微冒著熱氣，像是剛被烙鐵燙上去的，符水順著年的脊往下淌，每一滴都在皮上留下一道淺紅的灼痕。
朱鈺錕的瞳孔驟，結上下滾。
他等了一整夜的神諭，等來的卻是這四個字——戰？哪來的戰？北邊的胡人整個冬天都沒什麼靜，西南的叛、東南的倭寇早已平定，這京城裡海晏河清、歌舞昇平，何有戰？
除非，上天的法眼已看穿了尚未降臨的災厄。
朱鈺錕打了個寒。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從嚨裡出來，帶著祭壇上符紙燃燒後的焦味，“今歲斷絕死刑，大赦天下。朕要替天下蒼生，行這一次善道。”
靈玄真人伏地叩首：“陛下聖明。”
朱鈺錕立在壇頂，俯視著腳下燈火通明的宮城，夜風吹過香葉冠上的珠，涼意從頭頂滲下來。
他心裡終於踏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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