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八年十月五日正午，湖南區長沙城。太毒辣地照著，熱浪翻滾。連續三個月的乾旱讓這座城池變得灰頭土臉，街道上的石板被曬得發白，隙裡積滿了灰塵。樹葉子打蔫垂頭，連知了都得有氣無力。行人稀，偶爾有幾個也是匆匆而過，不願在街上多待一刻。
城東那座豪華宅院的大門口，隆克站了很久。他是湖南區的舉報員，專門負責收集員貪腐的線索。他早就聽說囚影林在擴建宅院，但沒想到會這麼大。院牆比城牆還高，上面著碎玻璃，在下閃著刺眼的。大門是紅漆的，釘著銅釘，門口還蹲著兩尊石獅子，比衙門口的還大。他嚥了口唾沫，上前叩門。
門開了，一個家丁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他：“你找誰？”
隆克說：“我是湖南區舉報員隆克，求見囚大人。”
家丁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側讓開：“大人請你進去。”
隆克跟著家丁穿過前院，走過迴廊，經過花園，來到正廳。他一路走一路看，眼睛越瞪越大。青石板鋪的小路，兩邊種滿了奇花異草，有些他連名字都不出來。池塘裡養著錦鯉，每條都有手臂長，金紅相間，在下閃著。迴廊的柱子上雕著龍，栩栩如生，像是要飛出來。正廳的門楣上掛著“囚府”兩個字的匾額，金字在黑底的襯托下格外醒目。
隆克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些災民住的棚子，想起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的手臂，想起那些老人得走不路的背影。而這裡，酒臭。
囚影林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桌盛的菜餚——紅燒鴨子、清蒸鱸魚、醬肘子、糖醋排骨、白切、烤豬，還有一大桶溫熱的牛，香四溢。門大良和乞分坐兩側，三人推杯換盞，好不愜意。
囚影林看到隆克進來，笑著招手：“來來來，一起吃點。”
隆克沒有。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桌菜，看著那些酒，看著那桶牛，渾發抖。
囚影林皺眉：“怎麼了？”
隆克沒有回答。他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發黴的饅頭和腐爛的小米。饅頭上長滿了綠，小米已經發黑，散發著一刺鼻的酸臭味。他把那些東西狠狠地摔在桌上，砸在那些的菜餚上。
“月良死了。”他說，聲音沙啞。
囚影林愣住了。門大良放下筷子，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吃了這些。”隆克指著那些發黴的饅頭和腐爛的小米，“發了黴的饅頭，腐爛的小米，還有那些爛菜。他每天吃這些，吃到胃病發作，吃到死。有多個像月良這樣的小夥子，因為吃了這樣的飯而死？你們知道嗎？”
囚影林的臉變了。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隆克本不給他機會。
“月良救過你的命！”隆克的聲音越來越高，“在東薩維蘭戰爭，在大平城，他把你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你他兄弟，你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現在忘了嗎？你忘得一乾二淨！你把他扔到工地上扛水泥，讓他吃發黴的饅頭，讓他喝腐爛的粥！你還有良心嗎？你還算是人嗎？”
囚影林的臉漲得通紅。他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隆克說的都是事實。門大良低著頭，不敢看他。乞在椅子上，渾發抖。
隆克看著那桌菜，看著那些酒，看著那桶牛，忽然笑了。那笑容苦而絕。
“你們剋扣糧道的中間站，剋扣了多？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還是百分之九十？你們把好糧食賣給別人，換銀子，建這座宅院，吃這些酒。而那些災民，那些救過你們命的人，卻只能吃發黴的饅頭，喝腐爛的粥。”
他越說越激，眼淚流了下來。他想起月良最後一次見他時說的話——“隆兄，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些人做了那麼多壞事，卻沒有人管。”他想起月良那張蠟黃的臉，想起他捂著胃蹲在工地的樣子，想起他死時邊連個親人都沒有。
“你們還有點人嗎？你們還有良心嗎？”他嘶聲喊道。
沒有人回答。
他猛地掀翻桌子。盤子、碗、酒杯、牛桶，嘩啦啦摔了一地。湯濺在囚影林的服上，牛流了一地，浸溼了他的鞋。
“你媽的！我不認識你們了！”隆克轉就走。
囚影林坐在椅子上，一不。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隆克走後，囚影林在正廳裡坐了很久。他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那些摔碎的盤子和碗，看著那灘白的牛，心中湧起一說不清的恐懼。隆克是舉報員，他要去朝廷舉報。一旦舉報，他就完了。
他猛地站起來，衝進書房，開啟櫃子，搬出那本厚厚的賬冊。那是門大良做的假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他翻了幾頁，手開始發抖。這些賬目一旦被查出來，他就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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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下等請，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