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年一月二十二日正午，湖北區南桂城。
天灰濛濛的，雲層得極低，像一床永遠曬不幹的舊棉被捂在城池上頭。氣溫零下四十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八十二，北風三級。沒有下雪，但空氣裡的冷已經不是溫度計能形容的——那是一種會鑽進骨髓的冷，是那種明明穿了五層服風一吹還是像著子的冷。
南桂城北門外的空地上，積雪被踩實了，凍了邦邦的冰面，踩上去嘎吱作響。城牆上的裂用木樁和沙袋臨時堵著，遠遠看去像一塊打了補丁的破布。城門口加了雙崗，士兵們裹著厚厚的棉甲，外面還套著羊皮坎肩，戴著氈帽、圍脖，只出一雙眼睛。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停地跺腳、手，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霧，很快被風吹散。
林太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一把刀，刀鞘凍得跟手粘在了一起。他穿著一件灰黑的大氅，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眉和胡茬上結著白霜，像一尊冰雕。他的後站著兩個士兵，一個抱著長矛，一個舉著盾牌。再後面，是葡萄氏·寒春和葡萄氏·林香姐妹。
寒春穿著一件厚實的淡紫棉襖，圍著白兔圍巾，雙手攏在袖子裡，臉凍得通紅。林香站在旁邊，穿著淺棉，頭上戴著一頂線帽子，帽簷下出一雙烏黑的眼睛，鼻尖紅紅的，像一隻小兔子。兩人都著脖子，但還是跟著林太，沿著城牆慢慢走。
林太走得慢，但很穩。他邊走邊用刀鞘敲敲牆垛，聽聽聲音，看看有沒有鬆。偶爾停下來，指著某個角落對後計程車兵說幾句，士兵就掏出本子記下。寒春和林香跟在後面，一開始只是默默地走，後來林香忍不住了。
“林長，”林香小聲問，“你說刺客演凌什麼時候會來？”
林太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在圍巾和氈帽之間只出一道，但林香從那道裡看到了一種說不清的表——不是張，不是恐懼，是一種長年累月磨出來的疲憊。
“不知道。”林太說，“但該來的時候，他自然會來。”
寒春問：“那我們要一直這麼防著嗎？天天在城牆上站著，凍都快凍死了。”
林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防著，總比不防強。”
他又往前走，寒春和林香跟著。城牆上的風比城裡大，吹得人站不穩。林香著脖子，一隻手拉著姐姐的角，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想起上次被演凌抓走的日子，想起那個小黑屋，想起那些發黴的饅頭，想起腳踝被捕夾咬傷時的劇痛。打了個哆嗦，不是冷的。
走完北城牆，林太帶著們下了城樓，來到城門旁邊的崗亭裡。崗亭不大，四面風，但比城牆上強。裡面有一個炭盆，火苗微弱，旁邊蹲著兩個士兵在烤手。林太讓寒春和林香坐下，自己站在門口，著城外白茫茫的空地。
“林長，你見過刺客演凌嗎？”林香著手，把凍僵的指頭湊到炭盆邊上。
林太沒有回頭：“見過。抓過他兩次，都被他跑了。”
寒春問：“他長什麼樣？”
林太想了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張普通的臉，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但他有一雙眼睛，很亮，很倔，像條瘋了的狼。”
林香了脖子：“那他為什麼非要抓我們？”
林太轉過，看著們。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他沒有別的路可走。”
姐妹倆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崗亭外面，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門上，沙沙作響。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一冷風灌進來，凍得炭盆的火苗猛地一。三個人影先後走了進來——公子田訓、耀華興、三公子運費業。公子田訓穿著一件月白棉袍，外罩黑大氅，圍著灰圍巾，手裡拿著一卷紙，那是他的防圖。他臉蒼白，眼窩深陷，顯然又熬夜了。
耀華興穿著淡紫棉襖，圍著白兔圍巾，手裡捧著一個暖壺，臉凍得通紅，但眼睛很亮。三公子運費業走在最後面，穿著灰鼠皮襖，外罩羊皮坎肩，圍著狐狸圍巾，戴著一頂氈帽，只出一雙眼睛。他左手拿著一隻燒鵝，右手端著一碗熱薑湯，一邊啃一邊喝，模樣頗為稽。
“北城牆上我都檢查過了。”公子田訓走到林太面前，展開防圖，指著北門的位置，“這裡，還有這裡，有兩牆垛鬆了。我已經標記了，你派人修一下。”
林太點頭，接過防圖，看了一眼，收進懷裡。
運費業嚥下一口燒鵝，湊過來：“林長，你說演凌那個混蛋，他會不會凍死在外面？”
林太看了他一眼：“他凍不死。那種人，命。”
運費業又說：“那他什麼時候來？”
林太搖頭：“不知道。”
運費業把燒鵝叼在裡，騰出手來比劃：“要是他來了，我一個人就能把他打趴下。你看我這胳膊，這力氣，他一拳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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