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把臉埋進膝蓋裡。他想起夫人冰齊雙,想起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木的樣子;想起給他理大氅領子的手,很輕,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貴的裳。他想起演驗——他的兒子,才幾歲,什麼都不知道;他走的那天演驗還在睡覺,微張,呼吸很輕。他把門輕輕關上,怕吵醒他,又怕再也見不到他。
他想起四叔演,演沒有跟他來。他說自己老了走不了,其實不是走不,是想替他看著驗兒、替他守著那個家。演凌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凍在臉上結冰珠。他用手背掉,不掉又。他不敢回去。回去就要面對夫人失的眼神,面對四叔言又止的表,面對驗兒那句“爹,你抓到壞人了嗎”。他抓不到,他一次都抓不到。他只是一個失敗的刺客,一個連單族人都抓不到的廢。
他把臉埋在膝蓋裡,不出聲地哭。
太醫館的前廳裡,八個人圍坐在炭盆周圍,喝著熱茶聊著天。運費業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隻燒鵝,啃得滿流油。林香坐在姐姐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暖壺。的病已經好了,臉紅潤,神也好。
“你們說,演凌還會來嗎?”運費業問。
耀華興放下茶杯:“會。他那種人,不會放棄的。”
公子田訓翻著賬冊,頭也不抬:“他昨天摔了三次。還會來第四次、第五次。”
趙柳握著短刀,靠在門框上:“他就不能換個地方爬?非盯著那個缺口?”
心氏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因為他只會爬那個缺口。他不知道別的地方。”
眾人看向心氏。坐在影裡,膝上放著魔方,手指搭在方塊上,沒有轉。“他來南桂城這麼多次,每一次都在同一個地方爬牆。他已經習慣了那個缺口。你讓他換一個地方,他不會了。”
運費業愣了一下:“那他不是傻子嗎?”
心氏說:“他不是傻子,是固執。”
紅鏡武盤坐在椅子上,難得沒有吹牛:“我偉大的先知——不,我覺得心姑娘說得對。演凌這個人,就是太軸了。認準一條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趙柳瞥了他一眼:“你說別人軸?你自己不軸?”
紅鏡武訕訕地笑了笑。
演凌在樹裡坐了一整天,沒有吃東西,沒有喝水,只是坐在那裡發呆。天快黑的時候他站起來,活了一下僵的手腳,走出樹。站在樹林邊緣,著南桂城的城牆。城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橘黃的在冰霧中暈開,像遠方召喚的手。他站在那裡很久,然後轉,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回湖州城,也不去南桂城。他需要靜一靜。他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還要不要繼續。
演凌走在雪地裡,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夜中
西元九年六月二十七日清晨,南桂城的城牆上下又忙開了。三公子運費業扛著一捆木樁,耀華興抱著麻繩,葡萄姐妹搬著沙袋,公子田訓在城牆上指揮,趙柳和心氏在城下挖坑。紅鏡武想幫忙,被趙柳瞪了一眼,乖乖去搬炭盆了。他們要把那個缺口徹底堵死,不是用沙袋,是用磚石和木樁加固到連老鼠都鑽不過去。
“他要是再來,連都不著。”運費業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面被加固得嚴嚴實實的城牆,滿意地點點頭。
耀華興站在他旁邊:“他還會再來嗎?”
公子田訓從城牆上走下來:“會。他已經來了十八次,不差第十九次。”
話剛說完,城牆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你們堵得結實啊。”
眾人探頭一看,演凌站在城牆下,裹著五層棉,仰著頭看著他們。臉上的凍瘡還沒消,鼻子和耳朵都紅腫著,但眼神還是那種讓人說不清的覺——不是兇狠,不是絕,是一種“我知道你們會堵,但我還是來了”的執拗。
運費業趴在牆垛上,往下喊:“你還來幹嘛?上次摔得不夠慘?”
演凌沒有回答,他靠著牆,雙手在袖子裡,仰頭看著那些探出來的腦袋。“我摔不摔是我的事,你們堵不堵是你們的事。”
公子田訓淡淡說道:“你要是能上來,我還是你的人。”演凌的臉搐了一下。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又合上了。他知道自己上不去,至今天上不去。城牆加固了,缺口堵死了,連個都沒有。他站在那裡,像一隻被擋在門外的狗,明知道進不去,就是不肯走。
紅鏡武探出頭:“我偉大的先知勸你一句,回去吧,別凍死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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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下等請,續待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