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發沒有哭。
他只是覺得渾發,像有人把他全的骨頭都走了,只剩下皮和,塌塌地堆在那裡。
他想站起來,但不聽使喚,膝蓋像被人從後面踢了一腳,一彎,他就跪在了地上。
槍從他懷裡出去,掉在泥地上,‘啪嗒’一聲,很輕,但在安靜得連心跳都聽得見的陣地上,那一聲像一把錘子砸在了鐵砧上。
他跪在那裡,低頭看著那把槍。
那把跟了他三年的槍,那把殺了不知道多喪變異的槍,那把昨天晚上他還想著要用最後的十七發子彈去換一個周邦士兵的命的槍。
現在它就躺在那裡,槍上沾滿了泥,槍口還堵著泥,像一條被人丟在路邊的死蛇。
他忽然覺得它好陌生,陌生得像從來沒有見過。
“活了……”
不知道是誰,在陣地的某個角落,說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像夢囈,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索了很久,終於到了一扇門,不敢推,只是在門口小聲地、試探地、反覆地說:
“活了……活了……我們活了……”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先是一個人在說,然後兩個,然後五個,然後十個,然後所有人都在說。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越來越,像夏天的雨,先是幾滴,噼噼啪啪地砸在地上,然後是一陣,然後是鋪天蓋地的一片,打得樹葉嘩嘩地響,打得屋頂噼裡啪啦地響,打得整個世界都在響。
“活了!我們活了!”
“不用死了!不用死了!”
“仗打完了!打完了!”
“回家!我要回家!”
.....
有人從戰壕裡跳出來,站到了開闊地上,張開雙臂,仰著頭,對著那己經偏到西邊的、慘白的月亮,大聲地喊,喊什麼聽不清,只是喊,把嗓子喊劈了還在喊,像要把這些天在口的所有東西都喊出來。
有人抱在一起,不認識的人也抱在一起,地抱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抱得那麼,得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地響。
有人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泥土裡,肩膀劇烈地抖著,發出那種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聲音,像一隻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在咳出肺裡的水。
有人在笑,笑得很大聲,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但那眼淚不知道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李文平還在哭,但他己經抬起了頭,滿臉都是淚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臉上,像戴了一張髒兮兮的面。
他轉過頭看著黃大發,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子下面掛著兩行清鼻涕,歪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哥,”他吸了一下鼻子,聲音甕甕的:“我們不用死了!”
他說完這句話,角往上一咧,出了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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