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夏楠半睡半醒間，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需要仔細分辨才能抓住的香氣，是那種猛地一下鑽進鼻腔、霸道地宣告自己存在的味道。
他從枕頭上抬起頭，睜開眼睛，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門沒關嚴，留了一條，香氣從那條裡進來，一縷一縷的，像是有形的東西在空氣中游走。
他坐起來，把毯子掀開，穿上拖鞋，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香氣更濃了。他深吸一口，在腦子裡把那些混在一起的香氣拆解開。
最先衝出來的是燉的香氣，濃郁，渾厚，帶著醬香和一點點八角桂皮的辛香，在空氣中沉甸甸地鋪開，像一塊厚實的絨布——紅燒，或者紅燒排骨。慢火燉了至一個小時，質應該已經爛到筷子一夾就斷的程度。
接著是煎東西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的滋滋聲，混在香氣裡，是一種更直接的、帶著焦香的油脂味——牛排。或者羊排。鐵鍋燒到很熱，放下去的一瞬間，表面迅速焦化，把水鎖在裡面。那個聲音他太悉了。
然後是一種更清淡的、但同樣霸道的香氣——蒜。不是生蒜的辛辣，是蒜蓉被熱油激過之後的那種醇厚的、帶著一點點焦糖甜的香——蒜蓉蒸蝦，或者蒜蓉西蘭花。
他繼續分辨。還有一酸酸的、開胃的香氣，混在燉的濃香裡，不那麼明顯，但一旦捕捉到就很難忽略。番茄，大概是番茄炒蛋，或者番茄燉牛腩。還有一香，淡淡的，甜的，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和那些鹹香的菜混在一起，竟然不突兀——可能是南瓜湯，或者玉米濃湯。
夏楠站在走廊裡，聞了很久。
他其實嘗不出味道，但香氣和口不一樣。香氣是嗅覺，是食材本的揮發質刺激鼻腔產生的訊號。
味覺他沒有了，但嗅覺還在。他能聞出燉裡的八角桂皮，能聞出煎牛排時的黃油和迷迭香，能聞出蒜蓉被熱油激過之後的那種醇厚的甜。他知道那些菜大概是什麼——靠香氣和聲音，和那些年在廚房裡看們做飯時積累的經驗。
夏彌可是廚房好手，可 諾諾和繪梨......們倆會做飯嗎？
他走下樓梯。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很輕的吱呀聲。走廊盡頭的從窗戶裡湧進來，把樓梯扶手鍍上一層暖金。他走到客廳的時候，壁爐裡的火已經燒得只剩下幾塊通紅的炭，偶爾噼啪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毯上，很快就滅了。
廚房的門開著，燈從裡面湧出來，把門口那一小塊地板照得發亮。
夏楠 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往裡看。
廚房裡三個人各忙各的。
夏彌站在灶臺前，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柄，鍋裡幾塊牛排正滋滋地冒著油花，表面煎到焦褐，邊緣微微卷起。側著頭，聽著牛排和鐵板接的聲音，判斷翻面的時機，表認真得像在鍊金。
諾諾站在水池邊，正在沖洗一把青菜，水龍頭嘩嘩地響，把青菜上的水甩了甩，放在案板上。
繪梨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刀，正在切一胡蘿蔔。刀工不算好，切出來的片厚薄不一，但切得很認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
灶臺上還放著幾個已經做好的菜——紅燒排骨，深紅的醬裹著每一塊排骨，撒了一把白芝麻，在燈下泛著油亮的；蒜蓉蒸蝦，蝦背剖開，鋪在盤底，蒜蓉鋪在蝦上，淋了熱油，滋滋地還在響；番茄炒蛋，紅黃相間，湯收得剛好，不稠不稀。
嗯，都和他猜測的差不多。
夏彌把煎好的牛排從鍋裡夾出來，放在案板上讓它醒。回頭看見夏楠靠在門框上，角彎了一下。
“醒了老哥？鼻子靈的嘛，都嘗不出味道了還這麼饞吶？”
（明天回來）
夏楠靠在門框上，看著灶臺上那些冒著熱氣的菜，又看了看夏彌手裡那盤正在醒的牛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紅燒排骨、蒜蓉蒸蝦、番茄炒蛋、煎牛排、南瓜湯。這些菜，沒有一道是他想象中的“口較好”的那一類。
涼拌菜呢？刺呢？那些不用加熱、不用烹炒、端上來就能吃的、純粹靠食材本口和調味料層次的東西呢？他以為們搗鼓了那麼久，搞的是什麼新奇的口試驗，結果就是一頓正常的家常菜？
“這香味，”夏楠吸了吸鼻子，把那些疑暫時下去，語氣裡帶著一點誇張的慨，“死人都能從間被勾回來。”
夏彌“哼”了一聲，角彎得都不住，但上不饒人：“貧了。出去出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揮了揮鍋鏟，像是在趕一隻蹲在廚房門口等食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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