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角搐著,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起來,笑得渾抖,笑得眼淚混著水流下來,笑得殿中所有人都骨悚然。
“你們……你們以為……你們贏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朕……朕是皇帝!是天子!是上天選定的!你們……你們這群逆賊……早晚……早晚會遭報應的!”
雅爾江阿皺起眉頭。胤祿別過臉去。胤祹嘆了口氣。
那個西北來的傷疤將領“呸”了一口,罵道:“遭報應?老子看你才是報應!”
也許是被這將領當面唾棄,喚醒了胤禛的一理智。胤禛臉上的癲狂了大半。胤禛到底不是弘曆那種笨拙舌的人,他立刻重新鎮定下來,但搐的角和氣得發抖的手仍然展示出他極不平靜的心。
胤禛想到隆科多已經死無對證,開口就將髒水往隆科多上潑:“胤禩之前所說不無道理,但朕也有朕的苦衷。隆科多,當時已經謀造反,朕只能抓住他不在京城的機會除掉他。”
“迫害老八老九老十,那是他們與朕為敵,咎由自取;八字選將之事,涉及鬼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雖然此事的確有昏庸之嫌,但斷不至於廢黜朕;至於覬覦李佳氏,謀害胤礽,更是無稽之談!”胤禛辯護起自己來,乍一聽好像頭頭是道。頓時讓旁邊的張廷玉、鄂爾泰、弘曆這三個死忠充滿了希
“啪啪啪”,這是鼓掌的聲音,胤?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他挑了挑眉:“老四,你還能瞎掰啊!那你說,你自己寫的聖旨,賣兒賣是自願是活該,你作何解釋?”
“這…”胤禛握了拳頭,他被胤?這句話噎住了。但作為大義覺迷錄的作者,胤禛的口才還是比弘曆強了十萬八千里的——儘管他的口才仔細一聽也全部都是。
胤禛額角滲出了一滴冷汗,心底咯噔一聲,但他沒有表現出來驚慌,他知道,此刻失態就全完了:“那是因為準噶爾!大清在西北前線節節敗退,朕需要軍費,但若是直接說出國庫沒有銀子,何統?朕只能說出這種不得的話,由著田文鏡多收稅收,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殿外,燦爛,天上連雲都沒有,彷彿就連太都在為這幾千年來第一次公審皇帝的新奇事到好奇,要看個究竟。但殿的胤禛就不一樣了,他的表非常凝重。
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有多強行,但這已經是他能想出來的最合適的話了,畢竟聖旨是他寫出來的,前因後果也太過於清晰,田文鏡收稅上來的時候他還表揚了田文鏡,田文鏡被人說得百姓賣兒賣的時候,也是他自己寫出那番混賬話來維護田文鏡;另一方面,自我懷疑——難以制的自我懷疑,在胤禛原本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上扯來了一道裂:若是這聖旨真的是視百姓如草芥的暴君言論,那他怎麼當時本沒覺得有什麼?難道這話真的是他心的想法嗎?那這八年不斷堅持的“我是聖君,我是不被理解的超前者,一切都是他們的錯,他們不理解我”的自我敘事,了什麼?暴君的自我欺騙嗎?
胤禛心裡剛有一自我懷疑的念頭,就被他強行了下去。不能承認,絕對不能承認,不然的話,本來就被眾人嫌棄,要是連自我定位都丟了,他還剩下什麼?胤禛決定用盡全部的急智和口才來維護自己。
但,剛才他那一瞬間的搖沒能瞞住任何人。胤禛向來如此,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又強行繃著臉裝深沉,只是之前眾人懼怕他皇帝的份,一直沒人破而已,而這次,他失敗的表管理讓本就質疑他的人抓住了機會。
那個疤臉將領當場怒吼一聲:“你胡說!為了軍費?老子在西北打仗,一年軍費多,老子心裡有數。河南一省的錢糧,能頂幾個月軍費?你為了這點錢,就能說出‘賣兒賣是自願’?你讓那些戰死沙場的兄弟怎麼想?他們的婆娘孩子,也是‘自願’的?!”
將領走到胤禛後方的位置,士兵攔住他,沒讓他上去打殺胤禛,但儘管如此,將領還是做出了下一個舉——
他將自己的腦袋往前湊,大喊著:“阿其那!你回頭看看你老子我!知道這傷疤怎麼來的?那是你換了個不懂裝懂的草包,瞎指揮,老子被準噶爾的蠻子砍的!要不是軍醫有本事,今天老子都看不到你這熊樣!阿其那,你有臉說軍費?你算幾個八字,派那些外行來搞事,哪裡需要僵持,哪裡需要那麼多軍費?”
殿瞬間炸開了鍋。
那疤臉將領被兩個士兵死死拽住,卻還在拼命往前掙,臉上的刀疤因為憤怒漲得通紅,像一條蜈蚣在額頭上蠕。他指著胤禛,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知不知道,就幾個月前,西北死了多人?老子那個營,一百三十七個兄弟,回來的不到三十個!為什麼?就因為你這個狗皇帝派了個算命的來當將軍!他連馬都騎不穩,就會拿著羅盤看風水!老子們在前線拼命,他在後面算吉時!吉時到了再衝鋒?去你媽的吉時!”
將領的怒吼還在殿中迴盪,他的臉湊得極近,那道從眉骨斜劈到下的舊傷疤幾乎要到胤禛的後腦勺。侍衛們手忙腳地把他往後拽,他卻像一頭發了瘋的牛,梗著脖子,雙眼赤紅,裡還在罵:“你回頭看看!看看老子這張臉!看看那些死在西北的兄弟!你算的什麼八字?你派的什麼將領?你還有臉說軍費?你算幾個八字,換幾個草包,老子們早就打完仗回家了!”
胤禛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嚇得渾一,下意識地想往後,卻被後的侍衛按住了肩膀,彈不得。他只能僵在那裡,聽那個將領的唾沫星子噴在自己後脖頸上,聽那些刀子一樣的話扎進耳朵裡。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殿中其他人,有人的臉上出瞭解氣的神,有人的眼中閃過一快意,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那個將領被拖到了殿門口,還在回頭嘶吼:“阿其那!你記住了!老子這條命是軍醫救的,不是你施捨的!老子在西北拼命,不是為了讓你坐在京城說‘賣兒賣是自願’的!”
聲音漸漸遠去。殿中重新安靜下來,但那安靜比剛才的喧囂更讓人窒息。
胤禛跪在那裡,脊背微微佝僂,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他的臉上,那種強行維持的“鎮定”已經碎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困,又像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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