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和胤禟向來是砣不離秤,秤不離砣,他見胤禟這麼說,也站出來了。雖然胤?讀書時水平不高,老是被說是草包、鄙無文,但誰胤禛這次的把柄這麼明顯呢?雍正二年浙江海塘那件事,對八爺黨三兄弟而言,也是印象深刻的大事件。
“老四,你裝蒜了,雍正二年那聖旨是怎麼寫的?你不修堤壩確實可以理解,但你說了一段什麼話?在場聽到過的人都覺得你混蛋——這裡有很多當兵的,可能沒聽到過。”胤?往旁邊斜了一眼,“蘇培盛!你個老閹貨,快把雍正二年的實錄拿出來!”
蘇培盛囧住了,一大早的,他服侍了大半輩子的胤禛出這麼大的醜,但眼下他還不得不拿。不然,更顯得心虛、恐慌。
蘇培盛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袍角。他服侍了雍正大半輩子,從潛邸到皇宮,從雍親王到皇帝,他見過這位主子發怒、冷笑、算計、得意——卻從未見過他像此刻這樣,像一條被剝了皮的狗一樣跪在大殿中央,任人宰割。他下意識地看向胤禛,想從那張悉的臉上找到一個指示,一個眼神,一個哪怕最微小的暗示——可胤禛低著頭,脊背佝僂,渾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了。
“愣著幹什麼?!”胤?的聲音像一記鞭子過來,“去拿!”
蘇培盛打了個哆嗦,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殿中重新安靜下來,但那安靜比剛才的喧囂更讓人窒息。眾人沉默著,有人在等,有人在看,有人在心裡盤算——那道聖旨,到底寫了什麼?能讓胤?這種“草包”都敢跳出來指著皇帝的鼻子罵?
胤禛跪在那裡,額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當然記得那道聖旨,每一個字都記得。那是雍正二年的秋天,浙江海沖毀堤壩,田廬淹沒,百姓流離失所。胤禩上了一道摺子,說城東尖山土堤將傾,請求撥款修築。他沒批。他不僅沒批,他還寫了一長篇諭旨,訓斥那些災的百姓——說他們“平日安瀾之福,絕不念神明庇護之力,傲慢者有之”,說海是“天譴”,是“天之人”應得的報應。
他當時覺得自己寫得很好。引經據典,義正辭嚴,既解釋了災的原因,又維護了朝廷的面。可現在,當蘇培盛真的去拿那道聖旨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每一個字,都像是他自己給自己挖的墳。
腳步聲由遠及近。蘇培盛捧著一卷黃綾回來,雙手抖得像篩糠,幾乎拿不穩。他把聖旨遞到長案前,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胤?一把搶過來,展開,清了清嗓子。他雖然讀書不多,但念聖旨這種事,從小練到大,閉著眼都能念。他掃了一眼,角的譏諷更濃了,然後扯開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水患雖關乎天數,或亦由近海居民平日安瀾之福,絕不念神明庇護之力,傲慢者有之……能敬則謂之順天,不敬則謂之天,天之人,顧可綏寧之福乎?”
他念得極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往胤禛的棺材上釘釘子。唸到這裡,他停下來,環視殿中,故意提高了聲音:“這是人話嗎?百姓遭災,房子淹了,地沒了,人死了,他說是‘不敬神明’?是‘活該’?”
殿中一片死寂。然後,像是一鍋冷水潑進了滾油裡——
“什麼?!”一個年輕的將領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發出一聲巨響,“這是皇上……阿其那說的話?百姓遭災,他說活該?”
旁邊的人拉他,他甩開手,臉漲得通紅:“老子在西北拼命,死了那麼多兄弟,就是為了讓這種人坐在京城說這種話?他說百姓‘傲慢’?他連堤都不修,他有什麼臉說別人‘天’?!”
那個疤臉將領本來已經被拖到殿門口,此刻又掙了回來,著門框,嘶聲吼道:“聽見沒有!都聽見沒有!這狗皇帝,河南的百姓賣兒賣,他說是自願的;浙江的百姓被淹死,他說是活該!那我們在西北戰死的兄弟,是不是也是‘該死’?是不是也是‘了神明’?!”
雅爾江阿坐在長案正中,臉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慘白,一種從骨子裡出來的、對某個人徹底失之後的、近乎虛的白。他掌管宗人府幾十年,審過宗室,判過貝勒,見過貪贓枉法的,見過結黨營私的,見過謀逆造反的——可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有哪一個皇帝,能在聖旨裡寫出這種話。
“賣兒賣是自願”,“遭災是活該”——這兩道聖旨放在一起,已經不是“昏君”兩個字能概括的了。這是人嗎?這是一個皇帝該說的話嗎?
他緩緩轉向胤禛,目裡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審慎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胤祿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胤祹的臉灰敗,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些關外的旗主王爺們,此刻互相換著眼神,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厭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後怕——後怕自己這些年,竟然是在給這麼一個人當臣子。
而那些將領們,已經有人開始罵出聲了。“畜生!”“狗皇帝!”“老子們在前面拼命,他在後面唸經?!”罵聲越來越,越來越響,像一群被激怒的野,恨不得撲上去把那個人撕碎。
侍衛們張地按住刀柄,卻不知道該攔誰——因為罵的人太多了,幾乎半個殿的人都在罵。
胤禩站在長案旁,沒有攔,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胤禛跪在殿中央,像一塊被水沖刷的礁石,被那些罵聲一層一層地剝皮。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慈悲的平靜。
【老四,你聽見了嗎?】他在心裡想。【這就是你當了八年皇帝換來的。沒有一個人替你說話。一個都沒有。】
弘曆站在大殿左側,臉已經白得像紙。他的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想說什麼,想替他的皇阿瑪辯解一句,哪怕一句——可他張不開。因為那道聖旨就擺在那裡,白紙黑字,是皇阿瑪親手寫的,是收在實錄裡的,誰也抹不掉。
他能說什麼?說“皇阿瑪不是那個意思”?可字面上就是那個意思。說“這是為了朝廷面”?可百姓都死了,要什麼面?說“皇阿瑪也有苦衷”?可什麼苦衷能讓一個人說出“遭災是活該”這種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在說的那句話——“皇阿瑪是聖君,我是形太子”。這句話,他從小說到大,說到連自己都信了。可現在,當那兩道聖旨擺在他面前,當那些將領的罵聲灌進他耳朵裡,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信的東西,好像……從來就沒真過。
張廷玉和鄂爾泰被按在一旁,臉慘白。他們跟了雍正八年,替他擬旨,替他辦事,替他收拾那些“不聽話”的人。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輔佐一個“聖君”,是在做“利國利民”的大事。可今天,當那兩道聖旨被當眾念出來,他們忽然發現,自己輔佐的這個人,好像……從來就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人。
鄂爾泰低下頭,不再看胤禛。張廷玉還梗著脖子,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忠臣”人設,他這八年積攢的政治資本,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東西,在今天這兩道聖旨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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