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以後,劉邦換上一副誠懇的表,出了大營。
他特意選了這半個時辰來打理自己——換了乾淨的裳,把昨晚沾的泥和草葉子都拍掉了,頭髮重新束好,甚至連臉上的鬍子都拿小刀修了修。不是要好看,是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能談判的人”。他想好了,今天不談條件,不耍花招,只做一件事:恩。項羽放人,他就謝恩。項羽罵他,他就聽著。只要呂雉能活著回來,只要今天能把這關過去,他什麼都能忍。
然後,他就看見了騎著烏騅馬的項羽。
項羽今天穿的不是盔甲,是一件黑的大氅,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兩軍陣前,倒像是在自家後院裡遛馬。他面帶微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種真的、發自心的、像看一場好戲看到彩的微笑。
劉邦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笑什麼?他有什麼好笑的?】
他下這個念頭,臉上堆起那副準備好的表——誠懇、老實、帶一點恰到好的卑微。他走到陣前,朝項羽拱了拱手,剛要開口,項羽先說話了。
“劉雜種。”項羽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一個老朋友的外號,“你的夫人呂雉,我不想殺了。一會我再給你說說為什麼不殺吧。”
劉邦愣了一下。然後,一巨大的、近乎眩暈的慶幸從心底湧上來,衝得他腦子都嗡嗡的。他差點沒繃住那副誠懇的表——不是想笑,是想哭。昨天到今天,他腦子裡那弦繃了整整一天一夜,現在項羽說“不殺了”,那弦突然鬆了,松到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殺了?真的不殺了?項羽改主意了?我就說,我就說他還是那個項羽,他做不出這種事——】
項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說,你現在是什麼心呢?”
劉邦抬起頭,看著項羽。
項羽在笑。那種笑容讓劉邦覺得不對勁——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那笑容不像是來談判的,不像是來和解的,倒像是來看他笑話的。
劉邦的目越過項羽,看向他後。
楚軍的所有人都在出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容。那種笑容他見過——沛縣集市上,幾個人湊在一起看一個傻子被戲弄的時候,就是這種笑容。
【他們在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劉邦的笑容僵在臉上。
“項王——”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說不殺呂雉了,是真的?”
項羽沒有回答。他只是歪了歪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劉邦,角微微上揚。
那一眼裡,沒有敵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劉邦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但他已經站在這裡了。後是漢營,面前是項羽,兩邊幾十萬雙眼睛盯著他。他退不了。
他只能繼續笑著,等項羽揭曉那個他不知道的秘。
劉邦雖然心裡已經有些忐忑,但臉上卻還是出了一副賠笑臉的神。他拱著手,姿態放得很低,像是在跟鄉里的長者賠不是:“霸王哪裡的話?前天我說出那種話,屬實是太不講理了,霸王肯釋放呂雉,劉邦自然只有激的份。”
他的聲音誠懇、真摯,帶著一恰到好的愧疚。如果不知道前天他說的那句“分我一杯羹”,單看他現在的表,誰都會以為這是一個幡然悔悟的老實人。
項羽臉上從來沒這麼確切地表現出一副“壞笑”的神。
那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就像是一個憋了一肚子秘的孩子,終於等到可以炫耀的時候了。他歪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劉邦,目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玩味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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