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的夜，一片寂靜。
上弦月在雲層間浮沉，宛如滄海中的一葉孤舟。
巡邏兵勇踩著凍土，沙沙的腳步聲單調而清晰。
北風一陣過一陣，穿過土牆與窗欞，嗚嗚作響。
李紹荃隨“鳴”字營，駐紮在一個東王家的荒村裡。
這院落尚能看出昔日的規整，青磚院牆殘存，裡頭卻已人去屋空。
親兵為他尋了間還算完好的廂房，掃淨灰土，搬來一張不知從何找來的木床，鋪上厚褥。
屋裡生了炭火，點起油燈。
李紹荃裹在被中，又套了件紫貂皮裘。
皮細，帶著悉的羶暖——這是去年在滬城洋行，花大價錢置辦的。
可今夜，一寒氣卻從腳底往上爬，順著脊樑鑽進腦仁，激得太突突直跳。
他在床上輾轉，下木床吱呀輕響，應和著窗外的風聲。
眼皮沉得似墜了鉛，神思卻異常清醒。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人正盯著他：
奕山文字間猜忌的冷意、福濟皮笑不笑的臉、額爾赫舉著金牌時倨傲的神……
更遠，是蕭雲驤那雙沉靜如深潭、卻彷彿能悉一切的眼睛。
他翻過，面朝冰冷的土牆。牆皮斑駁，出底下墊著的草梗。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將意識拖混沌。夢魘卻隨即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他夢見自己孤零零的站在一懸崖邊。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濃稠如墨；後卻是滔天烈焰，正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火舌狂舞，灼浪烤焦了他的鬢髮，袍在熱流中捲。
濃煙嗆肺腑，他劇烈咳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往前一步是碎骨，退後一步是烈火焚。
他僵在那兒，冷汗溼裡，眼睜睜的看著火焰愈來愈近。
火中浮現出扭曲的人臉——甑恩師、周盛波、去世多年的祖父母，還有三年前病故於軍中的父親……
他們張著，齊齊朝他呼喊：
“紹荃快跑！”
“大人快跑！”
“荃兒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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