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元年十一月的長安,天氣寒得厲害。
鉛灰的雲層低低在城闕之上,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枝椏禿禿地指著天空,像無數只枯瘦的手在祈求著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惶恐——這種惶恐,並非來自市井,而是自皇城深滲出,順著宮牆蔓延開來。
早先已有三三兩兩的潰兵逃回長安。他們衫襤褸、面如死灰,帶回來的訊息支離破碎卻足夠駭人:張濬相公的五萬大軍在地關外遭遇了沙陀鐵騎,潰敗如山倒。
起初,朝廷上下對這些傳言嗤之以鼻——潰兵之言,豈能盡信?五萬大軍啊,即便不勝,也當能相持,何至於如此不堪?
直到那個灰濛濛的早晨。
中使韓規範,先前被昭宗皇帝派往昭義賜旌節的天子近侍,竟然孤一人回到了長安。他沒有帶回旌節,沒有帶回捷報,只帶回了一卷用黃綾包裹的表文——李克用的自訴表。
紫宸殿,炭火在鎏金爐中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骨的寒意。
昭宗李曄坐在案後,手微微抖。他已經將那表文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便沉一分。表文上的字跡遒勁凌厲,每一筆都像刀鋒:
“晉州長寧關使張承暉於當道錄到張濬榜,並詔曰,張濬充招討制置使,令率師討臣,兼削臣屬籍爵者。
臣誠冤誠憤頓首頓首。
伏以宰臣張濬,欺天蔽日,廊廟不容,讒臣於君,奪臣之位,憑燕帥妄奏,與汴賊結恩,矯託皇威,擅宣王命,徵集師旅,撓乾坤,誤陛下中興之謀,資黔黎重傷之困。
... ...
儻臣延期命,尚固一方,彼實何,以見陛下?
此則邪朋黨,輕弄邦典,陛下凝旒端扆,何由知之?
今張濬既已出軍,微臣固難束手。
臣便閽輕騎,面叩玉階,訴邪佞於陛下之彤墀,納詔命於先皇之宗廟,然後束司敗,甘憲章。”
“啪!”
昭宗猛地將表文摔在案上,膛劇烈起伏。他今年不過二十三歲,登基兩年,那張繼承了皇室俊秀廓的臉上,此刻卻因憤怒而扭曲。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半年以前,就是在這座大殿裡,他與張濬私下談時,張濬如何慷慨陳詞:
“聖上青春正盛,英武睿斷,正當削平強藩,重振皇權!李克用雖強,然驕橫跋扈,天下共憤。今有朱全忠、李匡威、赫連鐸等諸鎮併力,又有邠寧等鎮為援,再加之軍銳,必可一舉平河東!”
那時他是多麼意氣風發啊!他彷彿看到了太宗、憲宗的影子在自己上重現——他要做中興之主,要結束這數十年來天子制於藩鎮的恥辱!
可現在呢?
五萬大軍啊!朝廷最後能調的中央軍,就這麼葬送在河東。而朱溫正在魏博苦戰,李匡威、赫連鐸新敗,放眼天下,還有誰能抵擋李克用的沙陀鐵騎?
恐懼如冰冷的藤蔓,順著脊背爬上後頸。昭宗彷彿已經聽到太原兵馬踏破潼關的蹄聲,看到大明宮再度在戰火中燃燒。
“韓規範。”昭宗的聲音嘶啞,“你說,前線究竟如何?”
跪在殿下的中使韓規範以頭地,聲道:“大家……奴婢親眼所見,長子縣以西,橫遍野……沙陀騎兵往來衝殺,我軍……我軍陣型大。孫揆招討使……被俘後不降,已被李克用下令鋸殺……”
“鋸殺?!”昭宗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幾乎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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