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縣學讀書的那三年,是他過得最快的三年。
每個月回家一趟,從縣城走到鎮上,二十里路,他從來不坐車。爹爹說過,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出來的路才踏實。他走在路上,看著兩旁的田地隨著季節變換,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
每次走到家門口,總能看到孃親在院子裡晾裳,或者爹爹在劈柴。他一喊“娘”,孃親就抬起頭,臉上笑開了花;他一喊“爹爹”,爹爹就放下手裡的活,迎上來接過他的包袱。
那三年裡,爹爹的越來越好,臉上有了,腰板也直了些。他在糧行裡做得不錯,掌櫃的信任他,讓他管著賬目。每天晚上,他還是會在燈下練字,字寫得越來越周正,雖然比不上沈硯的,但已經能看得過眼了。
有一次沈硯回家,看見爹爹正在寫信。他湊過去看,爹爹不好意思地遮住,說:“給你娘寫的。”
沈硯笑起來:“爹爹還會寫信了?”
爹爹瞪他一眼:“怎麼,瞧不起人?我練了這麼些年,寫封信還不行?”
沈硯笑著走開了,心裡卻暖洋洋的。他知道爹爹是想把那些年欠孃親的都補回來。說不出的話,就寫在紙上。他後來聽孃親說,爹爹每個月都要給寫一封信,明明天天見面,卻還是要寫。孃親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你爹爹啊,是個悶葫蘆,心裡有話說不出來,就寫在紙上。”孃親把那疊信仔細地收在櫃子裡,一張一張得平平整整,“這些信,等我老了,慢慢看。”
沈硯看著孃親的背影,忽然覺得,孃親也老了。
他記得小時候,孃親的頭髮又黑又亮,編辮子,在腦後盤一個髻。現在那髻裡已經有了白髮,一一的,在下格外顯眼。的腰也不如從前直了,幹一會兒活就要歇一歇,捶捶腰。
沈硯心裡有些發酸。他想,等他考上了功名,有了出息,一定要讓孃親和爹爹過上好日子。不再讓孃親洗裳做飯,不再讓爹爹去糧行裡累。他要給他們買一座大院子,僱幾個下人,讓他們舒舒服服地養老。
他把這個想法跟爹爹說了,爹爹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阿硯,你有這份心,爹孃就知足了。但爹孃不圖這個,圖的是你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
沈硯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十七歲那年,沈硯考上了府學,要去省城讀書。
這一次離家,比上次更遠。省城離鎮上三百里,坐車要三天,半年才能回來一趟。孃親給他收拾行李,裝了一大包東西,有親手做的鞋,有醃的鹹菜,有曬乾的臘。沈硯說帶不了這麼多,孃親不聽,是把包袱塞得滿滿的。
“外頭的飯吃不慣,帶上這些,想家了就吃點。”孃親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爹爹站在一旁,不說話,只是看著沈硯。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驕傲,有不捨,還有一沈硯看不懂的東西。
臨走的前一晚,沈硯躺在床上睡不著。他聽見隔壁屋裡,爹爹和孃親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後來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又站在那片荒原上。但這一次,荒原不再是空的,遠有兩個人影,正朝他走過來。他想跑過去,卻怎麼也跑不。他急得大喊:“爹!娘!”喊出聲來,人就醒了。
醒來時天已矇矇亮,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厲害。他躺了一會兒,起穿好服,推開房門。
院子裡,爹爹已經起來了,正在給他檢查行李。他把包袱解開,一樣一樣地看,看看有沒有掉什麼。沈硯站在門口,看著爹爹佝僂的背影,心裡一熱,走過去喊了一聲:“爹。”
爹爹回過頭,笑了笑:“醒了?還早呢,再睡會兒。”
“不睡了。”沈硯蹲下來,和爹爹一起整理行李。
父子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沈硯把孃親做的鞋放進包袱,爹爹把鹹菜重新包了一層油紙。收拾完了,爹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阿硯,爹爹送你幾句話。”
沈硯站起來,看著爹爹。
爹爹沉默了一會兒,說:“到了省城,好好唸書。外頭花花世界,什麼都有,但你要記住,咱們家是從哪兒來的。你爹我當年被抓去做苦力,那些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罪都過。支撐著我活下來的,就一個念頭——回家。回到這個家,回到你和你娘邊。”
他的聲音有些啞,頓了頓,繼續說:“所以阿硯,不管以後你走到哪裡,做到多大的,發多大的財,都要記得回家。家在這兒,就在這兒。走得再遠,也要記得回來的路。”
沈硯聽著,眼眶有些發熱。他用力點頭:“爹,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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