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會想起爹爹寫的那些字——樣樣踏實,步步穩重。他把那張紙也帶來了,在書桌的玻璃下面,每天都能看見。累了就看一眼,倦了就唸一遍,唸完了,就又有了力氣。
三年後,沈硯參加了鄉試,中了舉人。
訊息傳回家,鎮上的人都來道賀。爹爹在院子裡擺了酒席,請鄉親們吃飯。沈硯從省城趕回去,一進村口,就看見爹爹站在路邊等著。他跑過去,喊了一聲“爹”,爹爹笑著應了,眼眶卻紅了。
那天晚上,爹爹喝多了。他平時不喝酒,那天卻喝了一杯又一杯,臉漲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他拉著沈硯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阿硯,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娘。爹沒能給你攢下家業,沒能給你鋪好路,還讓你跟著心……爹沒用,爹沒用……”
沈硯握著他的手,說:“爹,你別這麼說。沒有你,就沒有我。”
爹爹搖搖頭,眼淚流了下來:“你不知道,阿硯,你不知道爹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在山裡幹活,每天從早幹到晚,吃不飽,穿不暖,生病了也沒人管。爹多次想死,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爹不能死,爹還得回家,回家看看你和你娘。你就是爹的念想,阿硯,你就是爹的念想。”
沈硯聽著,心裡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不過氣來。他從來不知道,爹爹那些年了這麼多苦。爹爹從來不提,他也從來不敢問。現在爹爹藉著酒勁說出來,他才明白,爹爹能活著回來,是多麼不容易。
那天晚上,沈硯扶著爹爹回屋,給他臉,給他鞋,給他蓋好被子。爹爹躺在床上,裡還在嘟囔著什麼。沈硯俯下,聽見爹爹在說:“回家了……終於回家了……”
沈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第二年春天,沈硯進京參加會試。
臨走前,爹爹把那八個字又寫了一遍,讓他帶上。這一次的字比上一次更周正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沈硯把那張紙放著,揣在心口的位置。
一路上,他坐車、坐船、走路,走了整整一個月。路上遇見了許多人,有趕考的書生,有經商的販夫,有逃荒的難民。他看見那些難民,衫襤褸,面黃瘦,拖家帶口地往南走。他問他們去哪裡,他們說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
沈硯忽然想起爹爹當年逃回來的樣子。也是這樣,一路乞討,一路走,不知道明天在哪裡,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到家。
他了懷裡的那張紙,心裡默默地說:爹,我會走回去的。不管考沒考上,我都會走回去。
會試發榜那天,沈硯在榜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中了貢士,接著又參加了殿試,被賜同進士出。那一科,他名次不算高,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寫了一封信,託人捎回家。信上只有八個字:樣樣踏實,步步穩重。
這是他第一次給爹爹寫信,用的是爹爹教他的道理。
後來沈硯被派到外省做知縣,一去就是六年。
六年裡,他回過兩次家。第一次是上任的路上,順道回去看了一眼。第二次是孃親病了,他告假回去伺候了兩個月。孃親的病好了,他又得走了。臨走時,孃親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爹爹站在一旁,說:“去吧,家裡有我。”
沈硯跪下來,給爹孃磕了三個頭。
他走出院門,走了很遠,回頭看見爹孃還站在門口。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離家去縣學,也是這樣的形。那時他還小,不知道離別是什麼滋味。現在他知道了,離別就是看著爹孃越來越老,越來越瘦,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在任上做了六年,清正廉明,兩袖清風。老百姓都誇他是青天大老爺,同僚們卻笑他傻,說他做了六年知縣,連個像樣的宅子都沒攢下。他不理會,只是照著爹爹的話去做——樣樣踏實,步步穩重。
第六年,他接到家裡的信,說爹爹病了。
他連夜告假,騎著馬往回趕。三天的路,他一天一夜就跑完了。趕到家門口時,天已經黑了。他推開門,看見屋裡亮著燈,孃親正在熬藥。
“阿硯?”孃親看見他,愣住了。
“娘,爹呢?”
孃親指了指裡屋。
沈硯走進去,看見爹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輕輕喊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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