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託進城的牛車捎來的，趕車的老漢在縣衙門口卸下來，吆喝了一嗓子。沈硯聽見靜出去，就見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擱在門檻上，袋口扎得實，上頭著個小包袱。
“沈大人，您家裡的，說是讓務必捎到。”老漢著手，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老太太說了，不著急，可我看那架勢，急得很。”
沈硯謝過，給了腳錢，把東西提進去。麻袋沉甸甸的，他解開繩子，最上頭是一雙棉鞋，千層底，針腳實，鞋裡絮著厚厚的新棉花。他拿起來看，鞋底上還用線繡了兩個字：踏實。
他愣了一會兒，把棉鞋放在膝蓋上，手過那的針腳。孃的眼睛不好，這幾年看東西總眯著，納這樣一雙鞋底，得費多工夫。
再往下翻，是一罐醃菜，一罐醬豆，一包曬乾的棗——果然是院子裡那棵棗樹結的，個頭不大，但甜。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是娘請人寫的字：吾兒親啟。
他拆開信，娘不識字，信是口述請人代筆的。話不多，先說家裡都好，豬殺了，醃上了，夠吃一冬。又說爹的墳常去，燒紙上香，讓他在外頭別惦記。最後說，天冷了，多加裳，別凍著。
信很短，可沈硯看了很久。
他看到最後一行，忽然頓住了。那最後一句是：“你爹要是知道你當當得好，不知多高興。娘高興。”
他把信疊好，和爹爹的那些信放在一起。一封一封，整整齊齊，摞在匣子裡。
臘月二十三，小年。
縣衙裡沒什麼事，師爺也回家準備過年去了。沈硯一個人在屋裡，把娘捎來的醃菜開啟，就著熱粥吃了一口。鹹，但香，是家裡的味道。
他想起小時候，每年臘月二十三，娘都要祭灶。灶臺上擺著糖瓜，說是給灶王爺吃的，讓他上天言好事。他和妹妹蹲在旁邊看，眼地盯著那些糖瓜。娘祭完了，就把糖瓜分給他們，一人一個，甜得粘牙。爹坐在門檻上，著旱菸，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算了算，快二十年了。
那時候爹的腰還沒彎，走路還帶著風。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苦，只知道過年有新裳穿，有糖瓜吃，有鞭炮放。每年除夕，爹都要親手寫春聯，字歪歪扭扭的，但在大門上，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他忽然想寫春聯。
他找來紅紙，研了墨，提筆想寫。可筆懸在半空中，他想了半天，不知道寫什麼好。往常過年，他都在衙門裡，春聯是師爺寫的，他不過問。今年不知怎麼的，就是想自己寫。
他想了又想，落下筆：
上聯：一歲兩鬢雪
下聯：三餐茶飯四時心
橫批：平安是福
寫完了，他看著那字，忽然覺得不對。這副對聯，太冷清了。他一個人過年，可不是冷清麼。
他把對聯擱在一邊，沒。
除夕那天，沈硯一個人吃了一頓飯。娘捎來的醃菜、醬豆，他自己煮的一鍋粥，還有一碟花生米。吃到一半，他聽見外頭有鞭炮聲，遠遠的，此起彼伏。他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著黑沉沉的夜，偶爾有煙花亮起來，又暗下去。
他想起爹爹。想起去年除夕，他還在家裡，娘做了一桌子菜，爹坐在桌邊，吃得很，但一直笑著。吃完飯，爹說：“阿硯，明年你回來過年不？”他說：“回來。”爹說：“好，好。”
他沒回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桌邊，把飯吃完，一粒米都沒剩。
初一早上，沈硯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麵。面裡臥了兩個蛋，是娘捱在包裹裡的，用米糠埋著，一路顛過來，一個都沒破。他吃著面，想起小時候，每年初一早上，娘都要煮麵，一人一碗，臥一個蛋。他和妹妹搶著吃，爹就笑，說：“慢點，慢點，不夠再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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