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午後,LSE圖書館那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被分割一道道溫暖的柱,照進室,混合著舊書紙張特有的乾燥香氣,營造出一種屬於知識聖殿的、近乎凝滯的寧靜。
二樓,李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著幾本做筆記用的書和那本夾滿了便籤紙的皮筆記本,對著筆電瞧著鍵盤,時不時看向那個標誌的旋轉樓梯的口方向。
再次抬頭,一個悉的影出現在視線裡。
羅嬋今天穿了一件淺米的針織開衫,搭配深牛仔,長髮鬆鬆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些許匆匆趕路的微紅,肩上挎著一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帆布包。
站在口略微張了一下,瞧見揮手的李樂,臉上浮現出帶著歉意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抱歉,抱歉,路上有點堵。”在李樂對面的空位輕輕坐下,將帆布包放在腳邊,低聲音說道。
“沒事,我也剛到沒多久。”李樂把面前的幾本書往旁邊挪了挪,將那沓封面被紅筆跡點綴得有些斑駁的論文影印件推了過去,“給,你的大作。我大概翻了一遍,隨手劃拉了點東西,純屬個人看法,不一定對,你參考參考就行。”
羅嬋接過論文,指尖到紙頁上那些集的紅筆跡,心裡微微一,抬頭看向李樂,眼神里帶著真誠的謝,“真是太謝謝你了,李樂!這麼忙還空幫我看這個。”
李樂眨了眨眼,表有點微妙,抬手了鼻子,“那什麼,你先別急著謝。要不,趁著現在有空,你大概翻翻?有啥不明白的或者覺得我胡說八道的地方,咱們當面鑼對面鼓,說清楚最好。省得你回去一個人越看越氣,再罵我狗裡吐不出象牙,我還矇在鼓裡。”
羅嬋被他這話逗笑了,以為他是謙虛,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不用不用,你肯花時間看,我就很激了。你給的意見,肯定是好的,我回去慢慢消化。”說著,就準備把稿子收進自己的包裡。
“別別別,”李樂趕手虛按了一下稿子,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堅持,“還是看看吧,就當.....驗驗貨?”
羅嬋見他堅持,眼中掠過一疑,但看李樂表裡那種不太自然的尷尬,便點了點頭,“那,好吧。”
重新將論文在面前攤開,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幾分期待,從首頁開始仔細看了起來。
起初,翻閱的速度還算正常。序言、文獻綜述部分,李樂的批註並不多,偶爾在一些概念界定不清或引用不夠準確的地方畫個問號,或者簡短地標註“此理解是否有偏差?”、“建議查證原文”,雖然用語直接,但都在學討論的範疇。
羅嬋邊看邊點頭,覺得確實切中了一些自己約覺到但未能深梳理的問題,角甚至還帶著一笑意,心說李樂確實看得仔細。
可隨著翻過引言部分,進正文的核心論證章節,紙頁邊緣那紅的筆跡開始變得集、狂放,語氣也悄然發生了變化。而羅嬋的眉角開始不控制地微微起,著紙頁邊緣的指尖逐漸開始用力。
比如,看到自己一段關於“與觀者神共鳴”的、自認為寫得頗有文采的論述旁邊,被李樂用紅筆龍飛舞地批註著“比喻絢爛如煙火,可惜邏輯地基是豆腐渣,結論飄在半空,建議拴繩拽下來”,的臉頰有些發燙。
在試圖引用福柯的“異託邦”理論來闡釋克拉格雕塑所構建的視覺空間時,旁邊赫然寫著,“理論嫁接手法生,疑似拉郎配。福柯的棺材板怕是要按不住了,建議先釐清異託邦在您這上下文裡的指涉,別讓它了個萬金油概念。”
其他的,諸如“娛樂深人心,學一無是”、“讀完這部分,我深刻懷疑作者除了論文正題,其他靈都在噴湧而出,建議分流灌溉一下主業”、“神狀態.....小人兒,唱大東北我的故鄉”
而最讓破防的,四自己辛辛苦苦寫就的、關於託尼·克拉格某一系列作品呈現的整整三頁分析旁邊,被李樂用紅筆龍飛舞地批註著,“案例分析細膩微,惜乎理論提升乏力,二者如油水分離,未能融。此段論證邏輯鏈條脆弱,似以瓷盛放隔夜餿飯,形式大於容.....”
羅嬋的呼吸瞬間一窒,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不是害,是氣上湧。
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對面正假裝低頭看期刊、實則用餘觀察反應的李樂,口微微起伏,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牙裡出低低的聲音,“這……這都是你寫的?!”
李樂被瞪得有些發,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鼻子,嘿嘿一笑,小聲道,“呃,是。那什麼....我,我這是習慣了,順手了,一看到邏輯不順或者覺得擰的地方,就管不住這破手.....職業病,純屬職業病,你別往心裡去。”
“習慣?順手?職業病?”羅嬋簡直要被氣笑了,指著那句“娛樂深人心,學一無是”,“李樂,你這....是不是淬過毒?我這論文在你眼裡,就這麼.....這麼不堪目?”
李樂咧了咧,連忙擺手,“沒,沒......你寫的,好,還行,我這只是,輕度,適度批的...呵呵呵。”
“輕度?!”羅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微小的分貝,立刻引來旁邊不遠一個正在埋頭苦讀的學生不滿的注視,趕歉然地點頭示意,然後轉回頭,用口型無聲地對李樂說,“你這意思......還有重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