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照一拍，李樂心裡那點關於結婚的浪漫想象，算是徹底落了地，接上了現實生活的煙火氣。而結婚這事兒，像是按下了某個無形的加速鍵，“呼啦”一下，從文藝片的慢鏡頭，切進了紀實頻道帶著點倒計時的軌道。
日子一天天瘦下去，事卻一樁樁滿起來，不再是先前那種漫無邊際的遐想與討論，而是變了清單上一個個需要打勾的、而微的確認。
李樂這才發覺，自己那“甩手掌櫃兼優雅背景板”的幻想，在曾老師運轉的籌備系面前，脆弱得如同蟬翼。
他到底被套上了“用司機”兼“機勞力”的銜兒，跟著曾老師那彷彿永不枯竭的力，在八月的燕京城裡穿梭。
酒店雖說沒典禮，可該有的佈置不能省。這佈置就有講究了，得顯著喜慶，著鄭重，但又不能金碧輝煌得跟土豪開表彰大會似的。
曾老師拿著卡和布樣，用強大的專業能力，把自詡為國頭號婚慶公司，曾經為誰誰誰和誰誰誰策劃過婚禮的那個總監“”了半天，最後定了個“低調隆重，喜氣要足，但不扎眼；溫馨為主，避免奢華”。
主調不能超過三種，鮮花要真花且不能太香，背景板上的花紋得是祥雲暗紋而不是龍呈祥，哪裡放鮮花，燈調到什麼亮度既喜慶又不刺眼，椅套用什麼紅才正而不俗，餐桌上則是小巧的鮮花瓶，著應季的百合與玫瑰，清新雅緻......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李樂在旁邊聽著，心裡琢磨，這分寸拿的，跟走鋼也差不離了。
酒席的選單更是斟酌了許久。
曾老師拿著賓館提供的幾套方案，和李晉喬遠端電話討論了幾個來回。
原則是“盛得，不尚浮誇”。
菜要有，顯出面子和誠意，但也不搞什麼鮑參翅肚的堆砌，添了幾道清爽的時蔬和巧的點心，照顧不同口味和年紀的客人。
酒水也是中庸之道，茅臺五糧備著，供重要長輩和男士，也準備了上好的紅酒和果飲料。
“讓人吃好喝好，心裡舒坦，比什麼都強，但不能給人留下‘燒錢’或者‘不會過日子’的話柄。”曾老師這話，著老一輩人辦事那種務實的周全。
賓客名單早已理清，可怎麼來，來了怎麼安排，又是學問。
有些老爺子老太太，腳不便的，得安排車接車送，還不能是普通的轎車，得是底盤穩、上下方便的那種。路線得提前跑一遍，算好時間，避開擁堵路段，又不能繞遠讓人心煩。
哪些朋友可以拼車或自行前來，停車位預留多，甚至哪位賓客有什麼特殊的飲食忌諱或需要，曾老師都讓李樂一一標註清楚。
最讓李樂覺得曾老師有點“過了”的，是連醫護人員都聯絡好了，就在酒店旁邊預備了個小房間。李樂當時就樂了，“媽，至於麼？”
曾老師瞟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算了算，這次要來的老頭老太太，他們上的各種老病，高、糖尿病那是基礎款，支架、搭橋的就好幾位，加起來夠出一本老年慢病大全了。八月份，天又熱，人多，緒一激，萬一有個頭暈氣、不穩的，這有備無患，喜慶日子，平平安安最好。”
李樂一聽，心裡那點覺得小題大做的念頭消散得乾乾淨淨，轉而對曾老師這份老謀深算，深謀遠慮的細緻，生出一種近乎敬畏的“五投地”。
諸如此類，瑣碎得能磨平任何人的浪漫懷。
就像今天下午，他剛從一個文印社裡，吭哧吭哧搬出兩個碩大沉重紙箱，塞進後座。
箱子裡是定製的伴手禮包裝盒。
曾老師坐在副駕，拿著清單一項項核對，裡還唸叨著，“盒子尺寸對了，緞帶也沒錯……就是這紙張的克數，我著好像比樣品的薄了一丁點……”
聽著曾老師的嘀咕，心裡那點關於婚禮的象憧憬，早已被這些實實在在的紙盒、卡、選單和行車路線圖填得滿滿當當。他忽然覺得，結婚這事兒，浪漫或許是最後那一下子綻放的煙花，而之前所有這些瑣碎、計較、甚至有些無奈的奔波，才是真正撐起這場“儀式”的、沉甸甸的、沾著塵世溫度的地基。
得，背景板是當不了，只能跟著總指揮跑前跑後、當個被嫌不夠細心的壯勞力。
不過這壯勞力跑著跑著，竟也跑出了點的參與和踏實來。彷彿只有經過這一番“忙忙碌碌”，那聲“我願意”，說出來才更有點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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