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酒席規矩，熱菜未，冷盤先行。
那不是燕京酒店裡雕細琢的冷盤，用白底藍邊的大盤盛著，滿滿當當，鮮亮，油水，一碟一碟擺上圓桌，便像給這場喜宴定了調子：實在，熱鬧，有嚼頭。
筷子聲、杯盤聲、說笑聲混作一團，空氣裡浮著醋香、蒜香、辣椒油的焦香，還有西酒開瓶時那凜冽的糧食氣息。
人聲在這香氣的蒸騰裡發酵，變得愈發稠厚、滾燙。
李樂和大小姐補了妝下來時，又添了一把火。
第一扇門推開，裡頭幾十年未曾走樣的親熱，兜頭潑了過來。
一廳兩桌，都是老鄰居。
頭髮白的白了，禿的禿了，老了的，長大了的，著各異，可可眉眼間的神，還是李樂小時候仰頭看見的那些，端著搪瓷缸蹲在門口吸溜糊湯的，下班回來腳踏車把上掛著網兜買菜順便捎回兩冰棒的，夏天夜裡鋪張涼蓆在樓下納涼、一邊拍蚊子一邊罵單位領導的。
“喲！新郎來咧！”
一聲嘹亮的招呼，像發令槍，滿桌的杯盞齊，稀里嘩啦，叮噹作響
“小樂！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
“李樂這小子，有福氣！”
“來了來了！新娘子！”
“額滴神，剛沒看到，這娃長這麼高了！”
“李樂李樂，還認得不？我是你劉姨，你小時候在我家床上尿過床！”
“揍過我家的狗.....”
“踢球砸過我家的玻璃.....”
“吃過我家曬的蘿蔔乾....”
“小樂幹過啥好事兒沒？”
“沒有，想起來都是艹蛋的事兒。”
“哈哈哈哈~~~~”
滿屋子的笑，全是敞著的、不帶收著的。
祝福的話樸素直接，帶著特有的瓷實勁兒。
李樂笑著應和，一個個過去，“周伯伯，劉阿姨，張爺爺，您子骨還朗……王，您坐，您坐……”
“劉姨，那都是您編的，我沒印象——”
“你沒印象我有，那年你爸跑車，你媽出差，把你擱我家三天。頭一晚你就給我被窩畫地圖！”
笑聲更響了。
那些撲面而來的、毫無距離的親熱，讓大小姐抿著，眼尾彎彎的，肩膀輕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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