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端起第三杯，停了一停。他看著杯中的酒，又看看滿桌這些鬢角已白、臉上壑縱橫的老面孔。
“那年，我媳婦生閨，是老李把我攆回去的.....”
“嗯，我爸住院，李隊替我連著跑了兩個班.....”
“我家在外地……”
“我剛來第一年，新兵蛋子.....”
“行了行了！”頭一揮手，嗓音，已不如方才洪亮，“大夥兒心裡都有數，你老李是個啥樣的兄弟，大哥，領導，來，這杯，大夥兒一起再敬你！”
老李笑了笑，沒再說，一仰頭，第三杯盡。
三杯落肚，他面如常，只是眼底添了幾分酒意浸潤後的亮。
“第三關啦，一對一，有沒有，沒有那我們可就撤啦？”李晉喬笑道。
“想什麼呢，李隊，”另一個聲音從桌邊冒出來，“咱不喝白的，換啤的！老李，你當年欠我一頓羊泡饃，說發工資請，發了三個月工資也沒請。”
“那是你記錯了。”老李看過去，“那月工資我請你吃了，你點的是優質，加兩份，吃完了還說沒飽......”
“放屁！你那請？你帶我去的是路邊攤，連棚子都沒有，最後連你那份，都是我掏的錢！”
滿堂鬨笑。方才那三杯酒積下的幾分凝重，瞬間被這陳年的“債務糾紛”衝得七零八落。
李樂站在一旁，看著老李被幾個老同事圍著討債，角的笑從詫異慢慢變另一種東西。
他從不知道，老爸在這些老兄弟之間，欠著這樣一筆一筆的“債”，值過的班，頂過的分，替跑的春運，還有那些被推遲的團圓夜。
他從不知道，原來老闆年輕時，也是個熱青年，會替人扛事、會守著值班室讓有家有口的人先走、會請人吃羊泡饃卻只捨得去路邊攤的普通民警。
大小姐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握住了他的。沒有說話，只是指尖在他手心裡極輕地蹭了一下。
等老李和這幫人過了招，不知道誰又起鬨，“誒，李隊，你得敬咱們嫂子，曾老師跟著你，不容易！年輕那會兒，你整天不著家，家裡家外，孩子老人，全是嫂子撐著。後來你忙得更不見人影。”
“就是，嫂子任勞任怨，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小樂教育得這麼出息，軍功章你頂多只佔個三分之一，這杯，你得敬嫂子，不得喝，還得喝個杯酒！”
“對！杯酒！杯酒！”
一時間，笑聲、起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一邊的曾敏沒想到火忽然燒到自己上，臉騰地紅了，連連擺手，“你們……別鬧！”
老李也有些窘，但看著眼前這幫老兄弟眼裡真誠的笑意和戲謔，知道這關不過是不行了。
他看向曾敏，眼神里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只有彼此才懂的、歷經歲月沉澱的溫。端起酒杯，走到曾敏邊。
曾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臉頰緋紅，在燈下竟顯出幾分赧。拗不過眾人的起鬨，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兩隻手臂疊，像一座橋，又像一個結。
滿屋的起鬨聲在這一刻奇異地靜了一瞬。然後，是比方才更響亮的喝彩。
李樂看見老爸仰頭飲酒時結的滾，看見老媽飲盡後角那一點來不及收起、又無意收斂的笑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太太說過的一句話，你爸這輩子，運氣最好的時候，不是升那天，是娶你媽那天。
他那時不懂。此刻好像懂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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