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廊下穿過,吹散了幾片梅花。貂蟬徐徐場,一襲素,不帶珠翠。不過輕握一柄白羽扇,便如將夜一分為二——一半是雪,一半是火。
董卓坐在上席,笑得直抖,手指在案几上不住敲打。李儒面無表,眼神卻穿過重簷,像在計算廊下每一道影的長度。呂布斜坐,手中酒未,眼神似醉非醉,像把刀倒在鞘裡。
貂蟬起舞。
第一步踮足,扇影輕分,像在撥開一層看不見的紗;第二步回,角掃過殿中心的青石,發出極輕的一聲“嗒”。那“嗒”像落在董卓心尖。他笑聲驟歇,眼睛貪婪地黏上的影。
舞至三疊,貂蟬忽然立定,緩緩抬眼,目不上席,不堂中,而是越過一切,落在廊角的風裡。那裡無,卻像藏了一個人的呼吸。眸子裡起了薄薄一層霧,角微——那是一種幾乎不可察的、只屬於知者的暗號。王允心中一跳:戲臺,了。
董卓果然坐不住。他哈哈笑,側對王允:“好!好!此……本相要了!”他笑出油腥的氣,又裝作謙虛,“司徒莫怪,本相願以百金、宅相贈,以彰盛舉。”
王允垂首,指尖住角,指節泛白。那一瞬,他幾乎要口而出“不可”。然而貂蟬的背影在燈下微微一,像把刀在鞘裡向後撞了一下。王允猛然醒悟,咬牙,作揖:“太師盛意,臣……不敢辭。”
李儒眼角微挑。他捕捉到王允袖間一瞬的意,又捕捉到呂布眼底一瞬的寒。他心中一:這寒不似為,像為一場將臨的大雪。可他還未來得及再細察,董卓已拍案而起,令:“今日就接太師府!”
呂布這才舉杯,一飲而盡。他放下杯,緩緩起,負手而立。廊下風涼,他的披風被風掀起一角,出甲片一線冷。他忽然笑了笑,笑意極淡,淡得像風吹散的雪。他走過王允側,聲音極低:“明日,午後。司徒府西廂。”王允微不可見地點頭。
——
夜深,西廂。
燭火不盛,屋裡只亮著一盞青燈。王允與貂蟬已在。風掃過竹影,影子像淡墨在牆上游走。門開又合,一陣寒氣住燈花,火舌了一寸。
呂布立在門,沒戴盔,黑髮半束。他的目在王允與貂蟬之間略一停駐,隨即落在几上的棋盤。棋局未開,天元仍空。他手,執起一子,不落。他將那子輕輕掂了掂,然後放回棋盅。
“司徒今日酒,好。”他淡淡道。
王允起抱拳:“溫侯大駕,寒舍生輝。”話到一半,聲音哽了一下。他忽然明白,這一夜,決定的不只是一個人的生死,還是一個朝代的方向。他抬起眼,迎上呂布的視線,眼底有淚意在裡一閃。
呂布看著他,忽然笑了:“司徒想殺的是董卓,不是我。”他走近一步,聲音低,像把刀鋒攤在几上,“與其求我效忠,不如當我為刀。”他頓了頓,吐出每一個字,“一把,最鋒利的刀。”
王允的背脊像被一道雷劈開,又像被一隻手牢牢按住。他怔怔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將軍:他的眉鋒裡藏著不馴,他的眼底卻有一種冷到極致的清醒——那清醒告訴王允,這不是虛偽的忠誠,這是赤的合作。他長揖到底:“老臣……願以上最後一骨,作這刀的鞘。”
呂布目移向貂蟬。貂蟬與他對視,彼此都沒有避開。輕聲:“刀鞘,只為一瞬;拔出時,便要見。”
呂布薄一挑:“你搭的戲臺,我來收場。”
王允下意,按著節奏問:“收場,從何起?”
“從太師的心。”呂布手,在棋盤天元按了一下,並不落子,“先讓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再讓他看見他最不願意看見的——佔有不得,信任不存,父子之名,空有其表。”他抬眼,冷笑,“凡,最怕被拔牙;凡人,最怕被拔心。”
“儀亭,是第一聲鼓。”貂蟬接了下去,“太師抱我飲酒,你在假山後。我要說一句話,讓他自己把你的殺機從你眼裡挖出來。”的睫極輕地,彷彿那一句話已在舌尖滾過。王允想到家宴上那一眼向“無”的目,心口“咯噔”一下——那一眼,原來是為明日。
“第二聲鼓,”呂布道,“是李儒。他會勸退,會穩權。可太師的‘’已燒起來,燒得他看不見別的火。”他的聲音像從鐵裡磨出來的,沉而穩,“讓他犯錯,犯在他以為最穩的地方。犯錯之後,我要一份名正言順的理由——清君側。”
王允的手慢慢握。他忽然明白:他們不是被到角落裡刺一刀的絕命之徒;他們是在堂皇之上、當著天下人,剝繭,把一個人人畏懼的巨獠,一寸一寸剝到只剩下某個最的部位,然後一擊。
“第三聲鼓,”貂蟬看向王允,“司徒要給他一紙邀約,要他回宮,要他以為終於要登那把椅子。”的聲音輕輕的,輕得像一細線,“他會回的。他以為是龍椅,其實是屠桌。”
王允的指節在燈下泛白。他抬頭,鄭重而緩慢地點了點頭。青燈微微跳了跳,像是被誰的一口氣吹。
呂布忽地住口。他側首,像在聆聽。片刻,他復又看回王允,薄笑:“時間到了,司徒。明日午後,太師府門外,與你我俱在——之後,長安的風,就不會照舊吹了。”
他轉行。貂蟬在他後輕輕道:“你上,有繩。”目落在他肩上披風的帶扣,“記得,別讓它勒到你的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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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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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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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