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腳終於收在午後第三聲木梆之後。北風把雲一寸寸掀開，巢湖水面像被一隻巨掌平，殘火在壕岸上冒著細白的煙，偶有一縷不甘的紅在風裡抖兩下，便被灰和泥悉數吞沒。
合城牆上的焦痂發灰，手仍燙；井棚下，淨水手把最後一瓢清水分給重傷者，鹽湯在碗裡冒一點眼難見的氣，像一口剛吐出的命。
張遼沿著城沿緩步而行。臂上那條布帛帶被雨泡得更服帖，狼頭歪著，像在咬牙。他看一眼北門裡側的靈堂——一條條白帛沉沉垂著，油燈被風得偏去一邊，又被人小心地掰正。木牌上新刻的名字已添到第四層城磚背，刀痕深淺不一，卻一個不。
“將軍，”副將捧著木牌來報，嗓音得極低，“今晨至午，江東只作繞擾，地龍撤三丈，投車止。斥候回：都督船移下游，似要退二十里。另，城中可速走者二十餘騎，就地募民馬與騾，備出報。”
張遼點頭。他看著城角上倒掛的斷旗與斷鉦舌，沉默了一瞬，忽道：“選兩個會寫字的，隨我。”
靈堂裡，他親手把“捷報”的兩頁封皮平。第一頁寫“軍”，筆道鐵：破中軍鉦車兩，斷令旗四，損地龍一，挑雲梯二，斷楔八；江東退半里、再退二里；風北。第二頁寫“傷亡”：陣亡三百四十七，重傷八百餘，輕傷無算；隕將四；城民死傷亦若干；城磚背刻名四層。落款，他把“張遼”二字寫得比平日更小——像把自己塞到狹狹一。
他把筆擱下：“把‘軍’發彭城——主公。把‘傷亡’發城中各坊——每名隨一封短書，報其死所與刻名所在。”
副將嚥了口唾，“諾。”
“再挑三人，”張遼道，“一赴壽春，一赴廬江，順道採買鹽、礬、布、弦，見則以軍令取，不見則以刀取，錢後付。每人隨帶‘白虎紙’。”他說著，從案下出一疊暫刻的紙符，紙上蓋著一枚糙的狼頭印，“此非符，是我的臉——拿了便是我來，短缺、遲滯，按軍法。”
“諾！”
三更將近，北風更。西便門，二十餘騎悄悄集結。馬鼻白霧吐在黑暗裡，被風吹得直。張遼把盔向下按了一寸，走到隊前，一一把人的肩按住。他不說“去”，只說：“帶回來。”
“諾。”為首的年騎士把腰刀又一，眼睛裡亮得像剛磨過的刃。
活門不啟，西便門外一線黑裡先丟出兩把被雨浸過的乾草火把，亮了一寸又滅，把暗的竹刺與絆索照出一個虛影。兩名斥候先出，再四名，再五名——隊如針，如線，悄無聲息地穿過去。江東營外歌聲還在，斷句而慢，像拿鈍銼在人的耳骨上一來一回。張遼聽了一會兒，轉上城：“更夫，梆子——慢一拍。”
“穩——住。”木梆在雨後清冷的夜裡敲出兩個字，字裡有溼、有冷、有一堅的甜。城上不人跟著心裡念：“穩住。”
破曉，第一匹馬便奔出了蘆葦帶。泥點子從馬蹄底下濺起，像一串串被拉長的黑珠。騎士上披的是合城裡布雨披，肩頭狼頭印黑得發亮。他不走道，沿著淤地的脊與河堤的草脊折而行，遇到江東小哨，他猛地把馬一勒，連人帶馬撲進一片野菱灘，野菱刺扎破他的手臂，他咬牙屏息，眼看著兩名吳兵扛著鉤叉從十步外過，齒間出一縷腥的鐵味——像把命先在裡咬住。
第二騎自逍遙津北折，繞過退下來的江東水寨，沿鄉道壽春。第三騎西去廬江，再向北轉，繞出淮水溼地。這一路，破橋、倒木、斷堤、漬田，雨後的地面像一個脾氣古怪的老人，時而黏住你的腳，時而把你猛地彈出去。三名騎士的坐騎鼻孔裡全是紅，鞍下的草繩因鹽糊起白霜，鹽是昨夜淨水手分的一撮——給馬，也給人。
日落未到，第一騎已抵彭城南門。城門上的旗還沒換，門裡飄出的是熱湯和炊煙的味道，這味道幾乎讓他眼前一黑。他猛地用刀背敲盔簷，把自己從這口“活命的香”裡扯出來，一夾馬門。
“合——軍報！”他聲音破得像刀在石上拖，“急！”
彭城行府，堂燈未上，窗紙上鋪著一層淡金的天。庭裡，一杆方天畫戟橫在樁上，像一條剛醒的龍在夜盡時吐出低低的氣。陳宮執卷，正與高順對著地圖斂語；門外，侯、臧霸在廊下換甲，甲片與甲片出細碎的金聲。堂上榻側，呂布未坐，背手立在窗前，風從廊下掠過，吹得他襟微。
“合軍報——急！”門外一聲，像箭扎進屋樑。
“傳。”呂布不回頭。
騎士撲跪在階下，雙手高舉進了兩封封皮發皺的軍帖。陳宮上前，一封給高順，一封呈上榻前小案。呂布指拈封，手一僵——指腹到紙背沉沉的凹痕，是用力寫字留下的。他把封拆開，目沉下去。
“破中軍鉦車兩，斷令旗四，損地龍一，挑雲梯二，斷楔八；江東退半里、再退二里；風北。”陳宮替他低聲念，“傷亡……三百四十七，重傷八百餘，輕傷無算。”
堂一時無聲。窗外一片麻雀倚在屋簷下，忽然齊齊抖了抖翅，像怕這屋裡落下的安靜碎它們的骨。
呂布把那頁“傷亡”翻了又翻，紙背上刮手的刺像一倒伏的刺。他收指，指節“咯”的一聲。他眼裡原有的火被風了一寸，卻被紙背上這些糙的、從裡走出來的字，重又點起。那火不是嘶啞的怒，是一種被捶了又鍛、鍛了又淬的亮。
“張遼。”他輕聲說出這兩個字，像在說一釘，“不負我印。”
陳宮收卷，拱手：“公臺預置的‘家用小倉’，合已啟一，餘一在城西北，尚足三日。礬鹽在路上。江東退二里，周郎善出，不可輕追。”
“不可追。”呂布語氣冷定，“風與天助我，不助我心。心若貪，天便反手。”他轉，對高順，“立即起‘陷陣’兩百，非戰，護送資先行；命臧霸、侯分路護送礬鹽、布弦、矢羽；壽春、廬江沿線城圩，凡能撥者，皆撥鹽布與淨水布簾；沿淮舟楫，借與不借，由符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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