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景象清晰得驚人：德川氏的將旗在船尾獵獵翻卷，紅底白紋的太圖案每晃一下，就像在他眼底扎進一刺。更遠，“薩丸”的甲板上，幾個膀子的武士正舉著酒葫蘆豪飲，酒順著黝黑的膛往下淌，滴在鋥亮的甲冑上，折出細碎的。他們仰頭崖時，角還掛著笑，彷彿這陡峭的崖壁不過是風景。
“距離八百碼，風速三級，偏東……”觀測兵的聲音從牙裡出來，像怕驚了崖下的海水。他手裡的測風旗在石裡微微，線末端的銅錘懸在刻度盤上，穩穩指向“3”的標記。
孟威的指尖在炮左側的刻度盤上輕輕旋，齒咬合的“咔嗒”聲細如蚊蚋。瞄準鏡裡的準星跟著微調，最終死死咬住“黑丸”主桅杆的部——那裡的帆布接繡著德川家的三葉葵紋，是整艘船的命脈。他能看見桅杆上纏繞的纜繩，甚至能數清帆布邊緣磨損的線頭。
海峽谷更深，白蓮峰蜷在一道僅容兩人的巖裡，膝蓋頂著擲彈筒的底座。這黑鐵傢伙泛著冷，炮口斜斜指向天空，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鐵。他後，三個班計程車兵呈扇形鋪開，每個人都將嵌在岩石褶皺裡，手裡的擲彈筒被帆布蓋著，只出引線孔。
“嘩啦——嘩啦——”
船槳划水的聲音從下方五十丈傳來，規律得像心跳。最前面那艘船的船槳水時，能聽見木槳與船舷撞的“咚咚”聲，想必是划槳手用了蠻力。風從崖頂溜下來，著巖裡的枯草，“沙沙”聲混著水聲，竟織一張讓人窒息的網。
“再等兩百碼……”白蓮峰對著傳令兵比了個手勢，指尖在溼的泥地上劃出一道弧線——那是“黑丸”的航線，終點正對著他預設的擲彈筒程中心。他了腰間的訊號槍，黃銅外殼被溫焐得發燙，“告訴破連，滾木上的絆索別松太早，等我這邊炮響三聲再拉。”
傳令兵點點頭，像只壁虎般著崖壁進側面的山道。他的草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窸窣”輕響，剛巧被一陣划槳聲蓋過。
此時，“黑丸”的船頭已探進峽谷中段的影裡。從前方的出口斜進來，在甲板上投下一道金斑，德川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鋪滿了半個船頭。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甲冑的護腕蹭過臉頰，發出“噌”的輕響。旁的將正指著前方的亮喊話，看口型像是在說“再過一炷香就能出峽谷”。
德川氏的手指剛到汗溼的鬢角——
“轟！！！”
孟威猛地扣下扳機，線膛炮的後坐力撞得他肩膀發麻。炮口噴出的火舌舐著藤蔓，將偽裝網燒出個黑窟窿，黃銅炮彈裹著硝煙，帶著尖銳的“咻——”聲撕裂空氣。
瞄準鏡裡，那枚炮彈像道金的閃電，準地砸在“黑丸”主桅杆的三葉葵紋上。
“咔嚓——”
木質桅杆從接炸開，碎木片混著帆布的殘片騰空而起。斷裂的桅杆帶著巨大的慣砸向甲板，“嘭”的一聲悶響，兩名來不及躲閃的武士被死死在下面，甲冑變形的“嘎吱”聲隔著八百碼都約可聞。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側崖壁上的二十餘門火炮同時怒吼。
“轟轟轟——”
火在藤蔓間次第亮起，像突然綻開的花朵。炮彈帶著不同的呼嘯聲砸向海面：有的著船舷掠過，激起數丈高的水牆，將甲板上的武士澆落湯；有的直接擊穿船底，海水“咕嘟咕嘟”地湧進船艙，船以眼可見的速度傾斜；還有一發炮彈正中“薩丸”的火藥箱，“轟隆”一聲巨響後，整艘船的後半截被炸得碎，燃燒的木板帶著火團飛向空中，又“噼啪”落回水裡。
“打！往死裡打！”孟威扯著嗓子吼，聲音被炮聲震得發。他甩開炮栓，滾燙的彈殼“噹啷”落地，燙得岩石“滋滋”冒煙。裝填手早已備好第二發炮彈，用通條狠狠實，“再給‘黑丸’來一下，敲掉他的指揮台！”
瞄準鏡裡，德川氏正拔刀嘶吼，卻擋不住第二發炮彈——這枚炮彈著船尾飛過，將舵樓炸一團火球。木屑與碎鐵飛濺，舵手的被氣浪掀飛，“撲通”一聲落進海里。失去控制的“黑丸”在水面上瘋狂打轉，船撞向旁邊的僚艦，發出“嘎吱”的刺耳聲響。
峽谷深，白蓮峰看著時機已到，猛地揮下手臂：“擲彈筒，放！”
“咻——咻——咻——”
三十枚黑鐵炮彈拖著尾音衝上天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它們在船隊頭頂十丈炸開，火迸濺的瞬間，無數碎石與彈片像冰雹般砸落。“薩丸”本就傾斜的船又捱了兩發，船板斷裂的“咔嚓”聲中，整艘船“轟隆”一聲側翻，出佈滿海藻的船底，落水的武士在海里掙扎，慘聲被炮聲切割得支離破碎。
“拉絆索！”白蓮峰對著崖頂大喊。
崖頂傳來“嘩啦”的巨響，數百裹著鐵皮的圓木順著預設的道滾下。它們撞擊著崖壁，發出“咚咚”的轟鳴，沿途撞斷了不藤蔓與小樹，最終“砰砰砰”地砸進峽谷出口的水域。圓木相互堆疊，很快就堵死了狹窄的出口，激起的水花濺到兩側崖壁上，打溼了巖裡的枯草。
退路被斷，前路被封。
八十艘戰船在狹窄的峽谷裡，像被關在甕中的沙丁魚。炮聲、炸聲、武士的嘶吼、船板斷裂的脆響、落水者的哀嚎……無數聲音在崖壁間來回衝撞，形震耳聾的轟鳴，將最初的寧靜撕得碎。
孟威扔掉瞄準鏡，站起靠在炮位邊。風捲著硝煙吹過來，帶著濃重的火藥味與腥味。他看著峽谷裡混的船隊，看著“黑丸”在水面上徒勞地打轉，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武士此刻在炮火中抱頭鼠竄，角揚起一抹冷峭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