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爺湊過來看了看筆記本上的字,一掌拍在大上,嗓門亮堂:“寫得實在!就是這麼個理兒,現在這日子,過得有有據,踏實!”
蘇明合上磨得發亮的筆記本,舉起瓷酒杯,跟李大爺的杯子輕輕一,“叮”的一聲脆響。米酒,先是醇厚的糧香,隨後一縷淡淡的竹香漫上來,那是後山竹林獨有的清冽,纏纏綿綿的。
他抬頭向滿天星子,顆顆都亮得通,像是撒在黑絨上的碎鑽。遠的竹編驗館還亮著燈,暖黃的暈過窗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晚風拂過臉頰,帶著竹林的氣,蘇明心裡熨帖得很,像揣著個暖手爐。
他知道,紀錄片播出之後,村裡指定會更熱鬧——會有更多人揹著沉甸甸的包袱,帶著箱底的老件來鑑寶涼棚;會有更多扎著羊角辮的孩子,纏著家裡大人要學編竹蜻蜓、竹籃子;會有更多城裡來的遊客,沿著那條蜿蜒的非旅遊專線,一頭扎進這片青山綠水間。
而他那間搭在村口的鑑寶涼棚,會一直守在那兒。守著那些帶著歲月包漿的老件,守著件背後藏著的悲歡離合的故事,守著這片鬱鬱蔥蔥、四季常青的竹林,守著這群心熱、實在的鄉親們,也守著這份不會褪、紮實得能攥出暖意的日常。
晚風輕拂,竹香混著酒氣,幽幽地沿著青石板路飄出去,順著那條蜿蜒的非旅遊專線,飄向山外的公路,飄向更遠的、著亮的將來。遠的竹林裡,偶爾傳來幾聲蟲鳴,細細碎碎的,伴著竹葉挲的沙沙聲,像夜裡最溫的低語,哄著整個小山村慢慢沉進夜裡。
紀錄片播出那天,村裡跟辦大喜事一樣,提前半天就忙活開了。村委會門口那臺落了點灰的大彩電,被幾個年輕小夥抬了出來,穩穩當當地架在曬穀場中央的方桌上。村支書還特意讓人扯了條紅布橫幅,用金寫著“馬幫竹編紀錄片首播”,風一吹,紅布嘩啦啦地響,喜慶得很。
太還沒捱到西山尖,曬穀場上就坐滿了人。嬸子們挎著小板凳,一溜煙地佔了前排的好位置,手裡還攥著剛炒好的瓜子花生,嘮著家常;半大的孩子們撒著歡兒跑來跑去,手裡攥著剛編好的竹蜻蜓,迎風一,蜻蜓就呼啦啦地飛上天,惹得一群孩子追著跑,笑聲震得樹梢都晃。連村裡開民宿的大衛,都領著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遊客了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個翻譯,眼睛瞪得溜圓,生怕聽了片子裡的一個字。
蘇明被大家夥兒你推我讓地擁到了最中間的位置。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袖口磨出了邊,手裡握著導演送來的碟,手心的汗把碟套都濡溼了。李大爺挨著他坐下,手裡拎著個油鋥亮的酒葫蘆,時不時抿一口,裡低聲唸叨:“今天可是正經的大日子,咱村的事要上省臺了,想想都踏實,這輩子沒白活。”
七點整,負責除錯電視的小夥喊了一嗓子:“開播了!”
電視螢幕唰地亮起來,悉的青山綠水一下子跳了出來——那是村後的竹林,是村口的鑑寶涼棚,是鄉親們低頭編竹編的影。蘇明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正蹲在涼棚下,手裡拿著放大鏡,不由得“唰”地一下低下頭,耳子熱得發燙,連脖子都紅了。
鏡頭裡,他正小心翼翼地挲著那塊馬幫總領令牌,令牌上的紋路清晰可見,他的聲音沉穩,一字一句講著頭領當年領著馬幫翻山越嶺、靠著竹編避險求生的故事;畫面一轉,是驗館裡的孩子們,小臉蛋繃得的,手指卻靈活得很,一竹在他們手裡翻飛,很快就編出了小巧的竹筐;還有那位從外省趕來的老人,捧著那個救過他爺爺命的竹編“救命匣”,眼圈紅得亮,哽咽著說不出話——曬穀場上一時靜悄悄的,連孩子們都不跑了,好幾個嬸子悄悄別過臉,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播到蘇明在竹林裡選竹那段時,鏡頭跟著他的腳步,穿過匝匝的竹子。他蹲下,指尖過竹,對著鏡頭認真地說:“竹編這手藝,看著簡單,其實有它的老規矩。春竹,適合編細的竹蓆;秋竹韌,能編扛造的馬幫行囊。得順著竹子的子來,不能強來。就像做人,總要實實在在的,一步一個腳印,才走得穩。”
這話一落,場上安靜了幾秒,隨後發出一片響亮的掌聲,拍得震天響。李大爺連連點頭,聲音洪亮:“在理!蘇明這話說得太在理了!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講究的就是這個!”
紀錄片足足播了一個小時,曬穀場上的人愣是沒一個起的。連最調皮的孩子,都安安靜靜地趴在大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片尾音樂響起時,掌聲久久沒停,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大衛舉著翻譯,湊到蘇明跟前,語氣裡滿是激:“蘇師傅,拍得真好!我的朋友都說,一定要再來村裡,好好學學這神奇的竹編手藝!”
那天晚上,蘇明家的院子得水洩不通。村支書親自提來兩壺自家釀的米酒,非要拉著他喝兩盅,裡唸叨著:“咱村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沒!”大家夥兒圍著他,七八舌地說起紀錄片裡的節:張嬸說看見自家娃編竹筐的樣子上了電視,激得晚飯都多吃了兩碗;王大伯紅著眼眶,說那個救命匣的故事,讓他想起了爺爺當年走南闖北的日子。院子裡的笑聲、說話聲、杯聲,鬧到後半夜才漸漸散去。
沒過幾天,紀錄片帶來的影響就實實在在地顯出來了。村裡的遊客比往常多出一倍不止,鑑寶涼棚前天天排著長隊,隊伍尾都甩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不人都是看了片子專門來的,有的捧著祖傳的竹編來鑑寶,有的乾脆帶著鋪蓋卷,說要跟著蘇明學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