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緩緩坐回椅中，端起桌上那盞早已冷的茶，清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湯，反而讓他因憤怒和迫而灼燒的思緒稍稍冷卻。
他看著窗外無邊的黑夜，彷彿是對自己，又彷彿是對後的展風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鋒芒：
“縱使他何慎門生故吏遍佈九邊，掌兵者三鎮，控漕者兩河……那又如何？”
他指尖輕輕挲著茶杯，眼中閃過些許寒芒：“如今，我手中有了這樣一柄……可破千軍、可斬貪網的利刃，何愁貪不除？何愁這天下貪網不破？”
展風聞言，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無比的崇敬與堅定：“大人深謀遠慮，佈局千里！此次謝鋒出馬，必能帶回重要罪證！”
沈硯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臉上的緒已然收斂，恢復了往常的清冷淡然。
他沉片刻，繼續給展風下達指令，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浙海巡王，與戶部陸儼勾結，乃是此次廣陵賑災糧案的主犯之一。他自知罪責難逃，曾重金行賄陸儼以求庇護。但陸儼已有兩月未再替其發聲，顯然是將其視為棄子。既然已是無用之棋，留著反而徒生事端。明日一早便請旨，抄沒王府邸，將其緝拿歸案。”
“是！”展風凜然應命。
“還有，”沈硯繼續道，“兩浙鹽運使柴貞，為保其鹽運缺，曾一次向陸儼行賄十萬兩白銀。此事在風哨取得的賬冊副本中有明確記錄，鐵證如山。讓大理寺卿明日早朝後，直接派人拿下，不必再走冗繁程式。”
“是！屬下即刻去安排，確保萬無一失！”展風記下要點。
沈硯又拿起冷茶抿了一口，似在思慮權衡，最終眼中殺機一閃而過，決然開口：
“還有上次在江樓同我會面的那個湖廣按察使李天培。風哨既然已查明，他利用漕運船隻私運大量桅木，並非法牟取暴利，以此向‘東院’‘進貢’，換取升遷籌碼。如今其漕運非法清單已為鐵證，此人……也一併辦了吧，不必再留著試探了。”
展風心中一震，知道自家大人這是要開始收包圍圈，斬斷“東院”更多羽翼了，他再次跪地，沉聲領命：“屬下明白！這就去調集人手，部署抓捕事宜，絕不會讓任何一人走訊息！”說完，他起，快步退出書房，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盡頭。
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沈硯獨自坐在燈下，目掠過書案一角——那裡靜靜放著謝秋芝那本丟失的畫冊，以及被一方白玉鎮紙著的《浮世錄》畫稿。
冰冷肅殺的眼神漸漸緩和，泛起一難以察覺的複雜緒。
《浮世錄》的畫稿，大約過完年便能全部完了吧？
他心中思忖著，這部凝聚了他三年心、旨在揭時弊、警示後世的巨著，能否為他肅清翰林院何慎爪牙的一柄利？
他雖為翰林院掌院學士，看似權柄在握，實則翰林院有兩位掌院學士，而與他並肩的另一個掌院學士卻是何慎的門生，其勢力在翰林院盤錯節，多侍讀、侍講、修撰、編修皆是何黨中人，他們日日潛伏在這清要之地，把持言論，潛移默化的輸出自己的觀點。
他若能憑藉這部《浮世錄》在來年二月的撰書比試上勝得一籌，那翰林院裡那些保持中立的人將會向他倒戈，他便能聯合那部分原本中立和觀的力量找到充足的理由，以“纂修不力”、“學問空疏”、“有負聖恩”等名目，將那些蛀蟲一一清出翰林院，從而……順勢植真正忠於朝廷、忠於社稷的自己的人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過畫稿上那些極張力的畫面，眼神愈發深邃堅定。
棋，要一步一步下。網，要一寸一寸收。
而他的畫師謝秋芝，他的利刃謝鋒，都在為這盤大棋，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夜，還很長。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翌日清晨，桃源村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李月蘭和謝秋芝已經起出門。
兩人對著謝鋒留下的那份名單，仔細商量了一番。
“娘，咱們一個一個來，先找看起來最機靈、最大方的。”謝秋芝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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