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時初刻,天沉如鉛。
火集東頭,一棵半邊焦枯、半邊卻頑強出些許暗綠新葉的巨大槐樹下,已經聚集了二十餘道人影。槐樹下立著一塊糙的石碑,碑上刻著“灰燼商會”四個古拙的大字,字跡邊緣還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
王錚抵達時,人已基本到齊。修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談,氣氛肅殺中帶著一抑的。這些人裝束各異,氣息駁雜,修為從金丹初期到元嬰中期不等,大多面帶風霜,眼神警惕,顯然都是常年在生死邊緣爬滾打的狠角。他們彼此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完全疏離,形一種臨時同盟般的脆弱平衡。
王錚目平靜地掃過人群。他看到了幾個明顯是團隊領袖的人:一個穿著赤紅皮甲、揹負一柄門板寬烈焰巨劍的疤臉大漢,氣息灼熱暴烈,有元嬰中期修為,邊圍著四五個同樣火系打扮的修士,似乎是某個小傭兵團的頭領。一個面容、手持一杆白骨幡、周繚繞著淡淡灰氣的黑袍老者,獨自站在角落,氣息冷,也有元嬰初期。還有一個材矮壯、皮黝黑如鐵、腰間掛滿各種採礦工的中年漢子,正與幾個人低聲討論著礦脈走勢,顯然是經驗富的探礦師。
他在人群中還看到了趙四。趙四正和一個穿著灰燼商會制式褐短衫、面容幹、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管事模樣的人說話,見到王錚,遠遠點了點頭,對那管事說了句什麼。管事目向王錚這邊掃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沒什麼特別表示,又轉回頭去。
王錚沒有主湊近任何人,只是默默走到人群邊緣一不起眼的影裡,抱臂而立,觀察著周圍。
不多時,那灰燼商會的管事走到槐樹下,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時辰已到。在下陳七,灰燼商會執事。此次鬼嚎澗之行,由本商會牽線,規矩想必各位都已知曉:一切收穫,按事先約定比例分配;行期間,嚴鬥私掠,違者共誅;遇險當互助,擅自隊者,後果自負。此行之首,乃‘韓老鬼’韓前輩,韓前輩曾三鬼嚎澗,經驗最為老道,各位需聽從調遣。醜話說在前頭,鬼嚎澗兇險,生死各安天命,若有疑慮,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人群中無人應聲退出。能來到這裡的,都是把腦袋別在腰帶上討生活的人,早已有了覺悟。
陳七點點頭:“既如此,請韓前輩。”
人群分開,一個影從後面緩緩走出。此人形乾瘦,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舊袍,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劈斧鑿,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開合間有閃過。他腰間掛著一串各異的奇異石頭,行走間無聲無息,氣息沉凝如山,赫然有元嬰後期修為。
正是韓老鬼。他目如鷹隼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凡是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凜,彷彿被看穿了所有底細。當他目掠過王錚時,略微停頓了一瞬,眼中閃過一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恢復正常。
“老夫韓立,承蒙諸位看得起,暫領此行之責。”韓老鬼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鬼嚎澗距此三百里,一路需穿越‘熱風帶’和‘蝕骨沼澤’,皆有危險。醜話說在前頭,老夫只負責引路、辨識危險、以及關鍵時刻的決斷,不會替諸位擋災救命。跟得上,聽指揮,或許能活著回來撈點好;跟不上,自作主張,死了也怨不得人。現在,出發!”
言罷,他不再多言,轉朝著東北方向,邁步便走。看似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彷彿地寸,眨眼間已在十丈開外。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施展法跟上。疤臉大漢帶著他的火系小隊,化作數道赤虹破空而起,追不捨。黑袍老者形化作一縷灰煙,飄忽跟隨。探礦師們則祭出幾件飛梭狀的法,載著同伴低空飛行。其餘散修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王錚沒有,也沒有施展驚人法,只是將力量控制在金丹修士應有的水準,憑藉八雷軀帶來的強橫基,腳下發力,每一步都出數丈,速度毫不慢,穩穩跟在隊伍中游位置,既不顯眼,也不落後。
趙四駕馭著一件有些破舊的青銅飛舟,從他旁掠過時,低聲道:“跟了,韓老鬼雖然脾氣怪,但本事是真,聽他的沒錯。小心點其他人。”說完,便加速追了上去。
王錚微微頷首。
隊伍離開火集範圍,很快進一片更加荒涼死寂的焦土。天空依舊沉,風卻變得更加灼熱乾燥,捲起地面細的灰黑塵沙,打在護靈上噼啪作響。這便是韓老鬼所說的“熱風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能侵蝕靈力、令人煩悶嘔的燥熱氣息,連視線都微微扭曲。
不修士都提高了護靈的強度,或服用清涼丹藥。王錚則運轉《青帝長生功》,一溫潤清涼的木行生機在流轉,輕易便將那燥熱不適驅散。八雷軀更是萬邪不侵,這區區熱毒,連讓他皮髮紅都做不到。
韓老鬼似乎對這片區域極為悉,帶領隊伍在看似毫無差別的焦土荒原上穿梭,巧妙地避開了幾看似平靜、實則暗藏地火裂隙或流沙陷阱的危險地帶。途中,隊伍遭遇了幾波零星的、被燥熱扭曲了神智的低階火系妖襲擊,都被前方的修士隨手解決,並未造太大麻煩。
穿過熱風帶,前方出現了一片籠罩在灰綠薄霧之中的沼澤地帶。沼澤中泥濘不堪,水窪渾濁,冒著細的氣泡,散發出濃烈的、帶著腐蝕的酸腐惡臭。這便是“蝕骨沼澤”,泥沼中不僅暗藏殺機,霧氣更含有侵蝕骨骼的劇毒。
韓老鬼在沼澤邊緣停下,取出一枚淡黃的丹藥服下,又拿出一個小巧的羅盤看了看,沉聲道:“蝕骨沼澤,毒霧瀰漫,泥沼下多潛伏毒蟲妖,且地形變幻莫測。跟老夫腳步,莫要踏錯,更不可隨意霧氣與泥水。”
說罷,他率先踏沼澤,腳下彷彿有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都準地踏在泥沼中相對堅實的草墩或石頭上,形在灰綠霧氣中時時現。
眾人不敢大意,紛紛效仿,小心翼翼地在泥濘中穿行。沼澤的毒霧果然厲害,不修士的護靈被侵蝕得滋滋作響,不得不頻繁補充法力或服用解毒丹藥。更有倒黴者一腳踏空,陷深不見底的泥潭,幸虧同伴及時援手,才狼狽,卻也弄得一腥臭毒泥。
王錚依舊從容。長生木蚨的清流轉全,輕易化解了毒霧侵蝕。《七雷軀》更是百毒不侵,那些足以讓普通金丹修士骨筋麻的毒素,對他毫無作用。他甚至有餘暇觀察沼澤中的生——一些通碧綠、在泥水中快速遊的毒蛇,潛伏在腐爛水草下、口猙獰的怪蟲,還有偶爾從泥沼深探出、佈滿粘和吸盤的手狀妖。這些東西大多靈智低下,但毒猛烈,對低階修士威脅不小。
隊伍在沼澤中艱難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看到了對岸。然而,就在大部分人即將踏上堅實地面、心神微松的剎那——
“小心腳下!”韓老鬼的厲喝聲陡然響起!
幾乎同時,眾人腳下的泥沼猛地劇烈翻騰起來!數條大如水桶、澤暗紅、佈滿粘稠毒和吸盤的巨型手,毫無徵兆地從泥沼深破出,如同巨蟒般卷向隊伍中的修士!手錶面分泌的毒滴落在泥水上,瞬間騰起刺鼻的青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