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蟲殿前殿的石階被晨照得發白,石裡長出來的幾叢蟲草在風裡輕輕晃,草葉邊緣的水還沒幹。王錚從後殿走出來的時候,殿前廣場上已經聚了二十幾個蟲皇宗弟子,大部分是外門弟子,扛著鋤頭揹著竹簍,正準備下靈田幹活,看見王錚出來,鋤頭柄齊刷刷地往地上一頓,歪歪斜斜地行了個禮。
王錚擺了擺手讓他們該幹嘛幹嘛去。弟子們散開之後,廣場上就剩一個人——姜小漁站在石階下面,換了一乾淨的灰布短褐,頭髮用一皮繩紮在腦後,腳上蹬著一雙新編的草鞋,鞋面上還沾著飼蟲峰的水。的懷裡抱著一隻掌大的竹篾籠子,籠子裡面趴著一隻灰撲撲的蠶形蟲,正在啃半片枯黃的蟲草葉。
“宗主。”姜小漁看見王錚,把竹籠往懷裡攏了攏,躬行禮。作比上次在玄霜殿見面時利索了不,但腰還是彎得不夠低,大概是在皇宮裡待慣了,不習慣把人當長輩一樣彎腰。
王錚站在石階上往下看了兩眼。這丫頭在蟲皇宗住了三天,臉上那子天風王朝公主的矜貴氣褪了一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繃著的拘謹——不是怕,是在陌生環境裡努力不讓自己出錯的繃。千蟲子把從天蟲館帶回來之後,安排住在飼蟲峰的客房裡,柳三娘每天帶去恆溫室認靈蟲,石頭讓幫忙搬了兩天磚。搬完那天晚上蹲在工棚外面胳膊,石頭跟王錚說了一句話:“還行,沒喊疼。”
沒喊疼,在石頭的評價系裡已經算及格了。
“上來。”王錚轉往殿裡走。
姜小漁抱著竹籠跟上臺階,草鞋踩在石階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萬蟲殿的匾額——那塊匾是石頭用戍土峰開採的青石鑿出來的,上面“萬蟲殿”三個字是千蟲子用蟲爪刻的,筆畫邊緣還帶著蟲爪特有的細鋸齒紋。姜小漁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息,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殿的蟲晶燈只點了兩盞,線比外面暗了不。正殿中央供著一尊蟲祖石像,石像腳下的香爐裡著三炷蟲草香,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石像的面部散薄薄一層霧。石像左側擺了一張黑鐵木的長桌,桌面上鋪著一塊褪了的舊皮,皮上放了三樣東西——一枚封在蟲晶裡的噬靈蟻蟲、一斷裂的蟲爪、一把沒有開刃的鐵劍。
這三樣東西是王錚昨晚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蟲皇宗收弟子沒有固定儀式,以前收林軒的時候也只是簡單磕了個頭,但姜小漁的份擺在那裡——天風王朝的公主,姜道空的族孫,合期修士的親傳弟子。這個拜師儀式必須正式,不是做給蟲皇宗部看,是做給大陸上所有盯著這件事的人看。
姜小漁走到長桌前站定,目在那三樣東西上掃了一遍。認得第一樣——噬靈蟻蟲,王錚在天蟲館收編之夜當著的面展示過的第一隻靈蟲。第二樣蟲爪沒見過,斷裂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掰斷的。第三把鐵劍最舊,劍上佈滿了細的鏽斑,刃口鈍得連草都割不斷。
“你祖父姜道空跟我是合作關係,”王錚在長桌後面坐下來,語氣平淡,不像收徒倒像在談一筆易,“他把你送到蟲皇宗來,是想讓你學用靈蟲打架。三個月後不管學什麼樣,你都得迴天風王朝。這三個月裡我不會把你當公主看,也不會把你當客人看。你在蟲皇宗的份只有一個——記名弟子。沒有俸祿,沒有單獨府,沒有靈蟲配額。你要靈蟲,自己去飼蟲峰申請,走和其他弟子一樣的流程。能抓到什麼蟲子,養到什麼程度,全看你自己本事。”
他把桌上的蟲晶往前推了半寸。
“這個你見過,噬靈蟻蟲。戰鬥型靈蟲裡最基礎的品種,靈力波小、知靈敏、適合搭配陣法使用,也是所有高階蟲陣的底子。三個月之,這隻蟲是死是活我不管,但你必須讓它認你為主。”
姜小漁看著蟲晶裡蜷一團的白蟲,蟲太小,小到能過半明的外殼看見淡藍的靈力紋路。手把蟲晶拿起來,握在掌心裡,蟲晶表面冰涼,蟲在晶壁側輕輕蠕了一下。
“第二樣,”王錚拿起那斷裂的蟲爪,“這是我在築基期時本命蟲的爪子。那隻蟲死在一次宗門衝突裡,替我和另外三個同門擋了一道結丹期修士的劍氣。它死的時候我剛突破結丹期,用了所有靈石也救不回來。這爪子是我從它上掰下來的,斷口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把蟲爪放回原位。
“我把這爪子放在這裡不是要你。蟲皇宗的規矩——靈蟲是工,是武,也是戰友。你用它,就得分資源給它。資源不夠的時候,你得做選擇。我當年沒資源,我的蟲死了。你現在有資源,是因為你在蟲皇宗。出了這個門,外面沒人會白給你資源。記住這個就行。”
姜小漁把竹籠放在桌上,手拿起那蟲爪。斷口的比看上去更糙,指尖過去能覺到蟲爪外殼的纖維紋理,斷裂面側還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深嵌著一粒已經乾的暗紅顆粒——大概是當年的跡。把蟲爪放回原位,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第三把鐵劍,”王錚拿起那把鏽劍,“這是一把普通的凡鐵劍,沒煉過,沒附過靈。我在青雲宗當外門弟子時用它砍了三年柴,每天一百斤,劈夠數才能去領宗門配給的下品靈石。劍刃是我故意不磨的——鈍劍劈柴,手會起泡,泡破了結繭,繭厚了手就不疼了。修仙這條路,從來不是舒舒服服打坐就能走通的。”
他把鐵劍放回原位,三樣東西在舊皮上排一條直線。
“行了,東西看完了。拜師只要一件事——你到蟲祖石像前面跪下,磕三個頭。”
姜小漁轉過,走到蟲祖石像正前方。石像的底座是未經打磨的石,表面坑坑窪窪的,膝蓋跪上去硌得生疼。跪下去的作很穩,腰背直,雙手在膝前疊,和天風王朝皇室祭祖時一模一樣的儀態。第一個頭磕下去,額頭到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了一下。第二個頭磕得更重,石板上的灰塵被震起來幾粒。第三個頭磕完直起,額頭上多了一小塊紅印,但臉上沒什麼表變化,只是抿得比剛才了一些。
王錚從長桌後面站起來,走到面前,從儲戒裡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蟲晶吊墜。吊墜裡封的不是靈蟲,而是一滴淡金的——龍蟲蟲蛻皮後新殼化時滲出來的第一滴龍鱗。這滴蘊含的靈力不算太強,但帶有龍族脈特有的印記波,戴在上可以緩慢改善質,對煉氣期修士來說已經是頂級的門法。
他把吊墜遞到姜小漁面前:“拜師禮。從今天起你是我門下第二個親傳弟子,林軒是你師兄。他在奇木峰暫代峰主,等你認完主之後去見他一面。”
姜小漁雙手接過吊墜,仔細掛在脖子上,塞進短褐的領口裡。吊墜著皮涼了一瞬,然後慢慢溫熱起來,龍鱗中蘊含的靈力開始沿著皮往滲,速度不快,但穩定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裝了一臺極小的蟲晶導管,正在把靈力一滴一滴地往經脈裡泵。
“謝師父。”這三個字說得比之前所有的話都輕,但聲音裡的繃了些。
“行了,起來。”王錚回到長桌後面坐下,從桌下的屜裡出一本掌大的皮冊子丟給,“這是飼蟲峰的基本功手冊,第一頁是靈蟲認主的最低靈力閾值表,你照著表上數值對比你自己的靈力輸出,選一個你能駕馭的認主方式。有不懂的去問柳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