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修離開戶部衙門後並沒有直接回天蟲館,而是沿著朱雀大道往南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兩側是四大世家中孫家的產業,門面都不大,做的是靈礦邊角料加工和低階符籙批發的生意。修在最裡面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用腰牌在門框上的應制上了一下,門開了。兩個捧蟲骨培育箱的弟子跟進去,門又關上。
王錚沒有跟進巷子。他在巷口斜對面的一家靈藥鋪門口站定,假裝看攤位上擺的幾味煉丹輔料,餘掃著那扇黑漆木門。孫家的鋪子,天蟲館的蟲師,兩個弟子捧著的活蟲——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不是單純的公務往來。等了大約一刻鐘,黑漆木門重新開啟,中年修一個人走出來,兩個弟子留在了裡面。沿著原路返回天蟲館,步伐比來時快了不,臉上帶著辦完事的輕鬆。
王錚在靈藥鋪門口又多站了一陣子,把攤位上每一味輔料都拿起來看了一遍,直到中年修的靈力波完全消失在朱雀大道盡頭,才轉回了福來客棧。
當天夜裡他沒有再去孫家巷子。孫福的底細已經清,孫家和天蟲館的關係也大致有了廓,現在急的不是盯梢,是進去。天蟲館的館址挨著戶部衙門,圍牆上嵌著比城門還的靈晶應陣盤,正門有化神期暗衛值,後門排水裡的制連噬靈蟻爬過磚都能應到。翻牆不行,鑽也不行。但他手上有一張牌——孫福。
孫福是天蟲館安在蟲皇宗的暗子,這一點已經坐實。但天蟲館不知道他已經暴。在青石鎮道觀裡,灰袍老者親口說過“孫福這個棋子埋得太淺”,說明天蟲館對他的價值評估仍然在“可用但不夠深”這個區間,還沒有放棄他,也沒有啟棄子程式。換句話說,在天蟲館的報系統裡,孫福仍然是一個在蟲皇宗恆溫室正常工作、每月定期傳回外圍資料的在編暗子。
而一個在編暗子,每隔一段時間是需要派人傳遞指令的。道觀裡的黑袍老頭每半個月和孫福接頭一次,用的是青石鎮茶館。但黑袍老頭不是天蟲館唯一的報中轉員。裂礁在蟲骨城經營報網時用過同一種模式——暗子和中轉員之間用特製蟲膠封印的報卷傳遞資訊,卷軸上刻著對接暗語。王錚截獲過十七號骨筒的接頭人,從他那拿到了幾枚完好的蟲膠封印樣本,又從玄霜殿執法隊長的儲骨環裡翻出過天風王朝皇室暗衛的通訊暗語表。這兩樣東西往小白的魂火底下一放,暗語的編碼規律被拆得七七八八。
次日一早王錚出了客棧,沒有再去朱雀大道,而是拐進了戶部衙門後一條死衚衕。衚衕盡頭是天蟲館的側門,門上沒有匾額,只嵌了一枚掌大的蟲晶應陣盤。側門是供天蟲館部蟲師和雜役日常出的,門口沒有暗衛站崗,只有一道制。制的紋路結構和海族蟲骨城補給站裡的巢印識別環極為相似——天蟲館用了玄霜殿的封印做基礎框架,又在上面疊加了一層天風王朝皇室制。但再複雜也是兩套系統的拼接,拼在一起就有。
他把從黑鱗衛骨環裡翻出的一枚蟲晶通訊球取出來,激活了球預存的蟲骨城執法隊巡邏訊號。這個訊號和天蟲館的制紋路完全不對路,但正是他需要的——他把訊號調到剛好能讓制應到有人但無法識別的頻率,制紋路在應到異常時自彈出了一個極短暫的識別視窗。這個視窗只開了不到半息,但夠他的神識掃進去了。
制部的結構和裂礁在蟲骨城外庫塔樓檔案室裡布的那套五邊形封印陣法有七相似。天蟲館用了玄霜殿的封印做基礎框架,又在上面疊加了一層天風王朝皇室制。但再複雜也是兩套系統的拼接,拼在一起就有。他找到了一道——制識別模組和靈力阻斷模組之間的銜接,有一極細的法則線,負責在識別失敗後啟用警報。這線被玄霜殿封印的暗屬法則包裹得很嚴實,但暗屬法則本是可逆的。讓暗蟲用極迴圈往這線上加了一層逆向法則薄,線兩端的靈力流向在薄覆蓋下被暫時短路了。短路期間,不管他怎麼這扇門,警報都不會響。
他把門推開一條,側進去,又把門無聲合上。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裡沒有燈,牆壁上嵌著極細的蟲晶導,亮度被調到極低,剛好能看清腳下三步遠。走廊兩側的門都關著,門上刻著編號——甲三、甲四、甲五,按天干排列。他在甲三門口停了一下,神識往裡探了三寸。門裡是培育室,蟲骨培育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蟲晶培養皿,每個皿裡都趴著灰白的噬靈蟻蟲。蟲甲殼邊緣有幾丁質碎屑沒蛻乾淨,營養不良導致蛻皮失敗的灰斑遍佈腹部。和道觀據點裡那些雜種同一批培育出來的。
甲四和甲五也差不多。噬靈蟻變異種的培育方向是衝著暗屬戰鬥靈蟲去的,但培育手法極糙,蟲活率不高,培養皿底部有不已經死掉的蟲,還沒清理,乾癟的蟲蛻和發黑的蟲卵攪在飼料殘渣裡。
甲字排培育室走到盡頭,走廊拐了個彎,迎面是一扇更大的雙開蟲骨門,門上刻著“乙字培育區”的字樣。乙區的門沒有制,王錚推開一道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站住了。
乙區的面積比甲區大了不下三倍。穹頂上垂下來幾十蟲骨吊架,每吊架上掛著的不是蟲晶培養皿,是活蟲繭。每一枚繭殼表面都嵌著巢印紋路,紋路呈標準的菱形結構,和王錚在蟲骨城繳獲的巢印繭活樣本完全同源。天蟲館在仿製巢印繭——不是海族那種用水屬法則驅的仿製品,而是用金屬法則和暗屬法則複合驅的全新版本。有幾個吊架上的繭殼已經半明瞭,能約看見繭殼部蟲的廓。蟲的型比正常噬靈蟻蟲大了將近一倍,甲殼上嵌著不規則的暗金斑點。
王錚在乙區門口停了很久,把那些巢印繭上的紋路走向用神識逐枚拓印下來。天蟲館的巢印繭仿製水平比蟲骨城高了至一個檔次——蟲骨城用的還是遠古巢印系的老路子,天蟲館已經開始往巢印繭裡注複合法則了。這批巢印繭如果能全部孵化,產出的就是金屬和暗屬雙法則戰鬥靈蟲。這就是孫福出去的十二枚噬靈蟻卵被用到了什麼地方。
從乙區出來,他沒有繼續往丙區和丁區走。天蟲館的培育區是按靈蟲品階從低到高排列的,甲區是蟲兵階,乙區是蟲兵階巔峰到蟲將階,越往裡品階越高,制也越。他能不發制走到乙區已經靠的是暗蟲的極迴圈短路,再往裡走,複合制的度會翻倍,短路撐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找到了需要的東西——巢印繭的仿製培育樣本和噬靈蟻雜種的實際培育狀態。這兩樣東西拿回去給柳三娘做叉比對,天蟲館的技上限和下限就能估出八九。
他轉往甲區方向走,打算原路返回側門。走到甲三門口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步幅大而快,腳底落地時帶著化神期特有的靈力餘韻,一個煉虛期,兩個化神中期。
王錚側閃進甲三培育室,把門掩到只剩一條極窄的。煉虛期的中年男修從走廊盡頭拐出來,後跟著兩個化神中期。中年男修穿天蟲館的灰袍,袍角繡著天干編號“戊”,戊字輩的蟲師在天蟲館裡地位不低——按天干排輩,甲字最高,戊字排第五。兩個化神中期是子,一個拿記錄冊,一個託蟲晶球,跟在後面邊走邊記。
“這批樣本送到玄霜殿之前再做一次法則純度檢測。”中年男修邊走邊說,“上次送過去的噬靈蟻雜種純度不夠,殿主那邊退回來三批了。”
“戊師,孫家那邊的蟲繭培育進度比我們快。”託蟲晶球的化神子翻了一頁記錄,“孫家上個月從蟲皇宗弄到的那批噬靈蟻卵,孵化後活下來的蟲已經有十二隻進蟲將階了。我們的巢印繭培育速度追不上他們。”
“孫家弄到的不是噬靈蟻,是恆溫室最核心的法則紋路資料。”中年男修語氣裡著一極淡的不滿,腳下沒停,已經從甲三門口走過去,聲音越來越遠,“陛下那邊不管資料是從哪來的,誰先拿出能打的帝蟲階靈蟲,誰就是天蟲館下一任館長。”
腳步聲拐過走廊盡頭,進了乙區。
王錚從甲三培育室裡走出來,臉上沒有表,只是抬手把自己剛才留在門框上的一個極淡的手指印掉了。他把手指在子上蹭了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進來時輕了不止一半——不是怕人聽見,是在著心裡翻上來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