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樹枯的部有一座不起眼的石亭。說是不起眼,其實也就是擱在崑崙墟這種地方才顯得不起眼——亭子通由整塊定空晶鑿,四面無牆,亭頂刻著麻麻的仙界銘文,每一道銘文都在銀白的映照下泛著極淡的微。亭中一張石桌,四個石凳,石凳上鋪著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灰墊子,一萬兩千年沒用過,坐上去居然沒有灰塵。
昆虛真人率先在石桌旁坐下,枯藤杖靠在肩頭,朝四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隨便坐。流雲真君沒有坐,負手站在亭外,背對著眾人,白髮在永恆暮中微微飄,那姿態像是故意不參與談話,又像是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罵人。河老祖一屁坐在石凳上,石凳被他得發出一聲悶響,他渾然不覺。青玄挨著王錚坐下,幻天綾收一束搭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綢帶邊緣打轉。紫真人最後一個落座,坐下之前先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石凳了一遍——這個作讓河老祖翻了個白眼。
“先從最讓您不痛快的那部分開始吧。”王錚坐下後也不寒暄,開門見山。他的手腕上破空斬仙劍留下的金劍紋還微微泛著,旁邊小灰的本命印記安靜地並排躺著,一金一暗,像是兩隻並排趴著的蟲。
昆虛真人笑了一下。那張模糊了一萬兩千年的面孔在神樹系的銀灰法則微中比平時清晰了幾分,笑起來眼角堆滿了皺紋,確實像個在村口曬太的老農。“你這小子說話倒是直接,好,那就先說最不痛快的——你們這輩子拼死拼活修煉,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飛昇。飛昇到哪兒?仙界。但老道要告訴你們的是,本就沒有什麼仙界。”
這句話落在石亭裡,像一塊冰掉進了滾油裡。河老祖正要往裡灌魔髓,瓶子舉到半空停住了。紫真人石凳的手還沒收回去,手指僵在半空中。青玄繞綢帶的手指停了下來,狐族大祭司眼角的極其細微地跳了一下。唯獨王錚沒有,他不是不震驚,是他在無邊海搜魂殿主時就有過一不對勁的直覺——殿主神魂中關於飛昇的記憶碎片總是模模糊糊,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那種模糊不像是記憶殘缺,倒像是真相本就被人用某種手段遮住了。
昆虛真人似乎很滿意這個反應,枯藤杖在石桌上輕輕頓了頓,像是在敲驚堂木。石桌表面泛起一圈銀灰的漣漪,漣漪擴散之,桌面上浮現出一片極其緻的立投影——不是地圖,是星空。麻麻的星點在石桌上空懸浮著,星點之間有無數極細的相連,組了一幅讓人看一眼就頭暈的複雜網路。
“你們管這片天地中天大陸,管東海無邊海海,管崑崙山脈山。但在星圖上,這片天地只有一個編號——庚六九三,小千世界。仙界給小千世界的編號方式很隨意,甲乙丙丁戊己庚辛,配上數字,跟編牲口棚似的。”昆虛真人用杖尖點了點星圖邊緣一個極小的點,那點小到不仔細看幾乎會掉,“這就是我們。星圖上最小的那一類。中天大陸之外還有東海,東海之外還有無邊海,無邊海之外呢?沒有人去過。但星圖上標註得很清楚——無邊海之外是界壁,界壁之外是虛空,虛空之外是其他小千世界,千上萬,麻麻,每一個都和庚六九三差不多大。”
他的杖尖從邊緣那個小點移向星圖中央。星圖中央有一片極其耀眼的域,不是一顆星,是一片星系,麻麻的點聚在一起,亮度是庚六九三的千百倍。“而這,才是你們一直以為的仙界。真名不仙界,四象天。四象天不是仙界,是大千世界——諸天萬界中最大、最穩固、靈氣濃度最高的一類世界。四象天的靈氣濃度是多呢?說個你們能直觀理解的數字——中天大陸靈力最濃的地方是崑崙墟,崑崙墟的靈力濃度大概是四象天最偏僻的荒郊野外的三左右。四象天稍微像樣點的靈山,靈力濃度是崑崙墟的十倍。”
河老祖放下魔髓瓶子,暗紅的瞳孔盯著星圖中央那片域,聲音發乾:“所以我們拼了命飛昇飛昇,飛上去不是仙界,是另一個更大的修真世界?”
“對。而且四象天不是仙界那種虛無縹緲的天宮樓閣,是實打實的修真世界。百族林立,萬宗爭鋒,資源沛到你們無法想象,但也殘酷到你們無法想象。”昆虛真人的杖尖在四象天的域上畫了個圈,“在四象天,合期只能算中堅戰力,渡劫期才能稱得上一方高手,真正站在天花板上的是大乘期。大乘期之上還有沒有別的境界?老道也不知道——老道當年撞門撞到一半回來了,門裡看到的東西有限。”
“那飛昇是怎麼回事?”紫真人問得極慢,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在把那個字放在秤上稱過重量,“家師五千三百年前飛昇功,整個中天大陸都知道。若沒有仙界,家師飛昇去了哪裡?是四象天?”
“是。”昆虛真人點頭,“天衍宗上任宗主確實飛昇功了,但他去的不是仙界,就是四象天。你師祖當年撞開的那扇門,不是什麼仙界之門,而是小千世界通往大千世界的飛昇通道——你們它飛昇通道,四象天的人它登天梯。登天梯不是仙界修的,是四象天的大能們在上古時期為了方便從小千世界吸納人才和資源而統一修建的界通道網路。星圖上這些連線星點的就是登天梯的路線圖,每一條都是一條飛昇通道。庚六九三的通道編號是庚六九三,從這兒通到四象天,單向傳送,只上不下。”
昆虛真人說到這裡時,杖尖點了點星圖最下方的一行極小的古篆字。那行字刻在星圖的邊框上,字型和破空斬仙劍上的銘文同源,但更加古老,筆畫中沉澱著一種讓人看了就覺得沉重的歲月痕跡。
“建造者。”王錚看到那行字時口而出。他在收集建造者鑰匙殘片時就見過這個落款,殿主的記憶碎片裡也有這個名字。
“對,建造者。”昆虛真人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佩,“你們在古戰場上拼碎的那座碎空秘境,在無邊海深到的黑淵蹟,在龍淵深看到的封印陣紋——全都是建造者留下的。建造者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文明,一個已經消失的上古種族。他們是諸天萬界最偉大的空間法則掌控者,登天梯網路、小千世界的界壁、界通道的封印——全都是他們建的。庚六九三這個編號也是他們編的。但他們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了這些蹟,留下了一堆沒人能完全看懂的法則銘文,留下了你們手裡那些拼不齊的建造者鑰匙。”
“飛昇通道是建造者修的,建造者消失了,通道還在用?”王錚問得準。
“通道是自執行的,建造者在星圖核心留了一箇中繼樞紐,樞紐裡有建造者留下的自維護法則。登天梯網路不需要人管,它會自識別小千世界中達到渡劫巔峰的修士,自啟用飛昇通道,把人傳到四象天。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覺得飛昇是天劫之後自然發生的事——不是自然,是自。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一切都設定好了,然後那個人不在了。”昆虛真人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枯藤杖在石桌上頓了一下。石桌上空的星圖驟然收,從諸天萬界的全景放到庚六九三這一個點,再從庚六九三放大到中天大陸,最後定格在中天大陸正上方一點極其微弱的空間波異常區——那個位置,正是崑崙墟正上方,神樹枯乾頂端往上再三千丈。
“天衍宗上任宗主飛昇功之後,事發生了變化。”昆虛真人的語氣從平緩轉為低沉,像是在講一件他本人參與其中但始終不願多提的舊事,“他飛昇到四象天之後,發現四象天正在打仗。不是宗門之間的小打小鬧,是種族戰爭——四象天百族中的三個最強種族,人族、妖族、魔族,在爭奪登天梯中繼樞紐的控制權。控制了樞紐,就能控制所有從小千世界飛昇上來的修士的歸屬權。用你們能聽懂的話說,就是搶人——從小千世界飛昇上去的渡劫期修士,在四象天是寶貴的戰力資源。哪個種族控制了樞紐,飛昇上去的人就歸哪個種族。”
河老祖一下子來了神,子微微前傾:“搶奴隸?”
“搶修士。”昆虛真人糾正他,語氣裡帶著一微妙的諷刺,“四象天不缺奴隸,缺的是能修煉到渡劫期的苗子。從小千世界飛昇上去的修士,修煉環境比四象天差了千百倍,能在這種環境裡突破渡劫的,無一不是萬里挑一的奇才。這種奇才到了四象天,在十倍濃度的靈氣裡修煉,用不了多年就能從渡劫初期衝擊中期甚至後期。在種族戰爭中,一個渡劫後期的戰力抵得上一支合期的軍團。”
青玄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天衍宗上任宗主是人族。如果他從庚六九三飛昇上去,他的歸屬權應該歸四象天的人族勢力。但聽您的口氣,事不是這樣。”昆虛真人看了一眼,微微點頭:“對。不是這樣。因為在他飛昇上去的那一年,四象天的人族恰好輸掉了樞紐爭奪戰。登天梯中繼樞紐落了魔族之手。天衍宗上任宗主飛昇上去的瞬間就被魔族控制,然後——他被殺了。”
紫真人霍然站了起來,拂塵“啪”地掉在石板上,他渾然不覺。“你說什麼?”天衍宗掌教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沉穩,只剩下被到極限的意,“家師飛昇功,整個天衍宗親眼看著仙接引——他老人家在仙中消失,那就是飛昇功的標誌!大陸上所有人都知道!你現在告訴我他剛飛昇上去就被魔族殺了?”
“仙接引不是仙,是登天梯的傳送靈。你師祖確實被傳送靈接走了,也確實是活著到了四象天。但是,”昆虛真人直視著紫真人的眼睛,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進石板的釘子,“他到的不是仙宮,是魔族的接收法陣。四象天的魔族做事很乾脆——先用法陣困住,問出庚六九三的座標和靈力引數,確定這個世界有充足的低階修士資源可以源源不斷飛昇之後,就把他殺了。殺他的原因也很簡單——留著他,遲早會逃。逃回庚六九三,就等於給這個世界通風報信。”
紫真人的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是那種沉澱了近兩千年、從不知道真相到突然知道真相的憤怒。他的聲音反而得很低很沉,每個字都在腔裡過了好幾遍才吐出來:“所以家師的神魂牌位在飛昇後碎裂——宗門上下都以為那是飛昇功的代價,以為到了仙界就和下界斷了聯絡。原來他老人家一到那邊就被魔族殺了。”
昆虛真人沒有迴避他的目:“你師祖是個骨頭。問到庚六九三的座標之後,他拼著神魂自毀掉了自己上攜帶的所有關於天衍宗功法和中天大陸勢力的記憶碎片。不然的話,四象天魔族早就順著資訊過來了。”
河老祖一直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變了好幾變。他右臂上的骨釘碎片在沉默中微微震,發出極細的金屬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悶聲問了一句:“魔族殺了天衍宗宗主——那青丘狐族的老祖宗呢?魔皇族當年也飛昇過一個,他也死了?”
“青丘狐族上一任狐王,三萬年前飛昇,同樣落在魔族手裡,同樣被殺。魔族皇族飛昇上去的那位,更早,死在樞紐爭奪戰最激烈的那幾年——但不是被殺的,是被四象天人族俘虜後自盡的。”昆虛真人一一數過來,每數一個名字,在場的人臉就沉一分。這些名字在中天大陸都是傳說級別的存在,是每一個修士從小聽到大的飛昇功的榜樣,是無數人修煉的力。現在昆虛真人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從神壇上拽下來,告訴他們這些人不是飛昇仙了,是飛昇上去被殺了。榜樣變了教訓。
“那四象天的人為什麼沒有順著通道過來?”王錚問。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沒有被這一連串驚天秘影響到緒,但悉他的人——比如青玄——能聽出他語速比平時快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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