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蟲飛南明火山地界的時候,王錚正盤膝坐在蟲背上修煉青冥鍛神訣的第二層。這門功法第一層以自神魂為爐、以意志為錘反覆鍛打神魂本源,他已經練得純,神魂中的雜質被敲掉了薄薄一層,神魂本源的凝實度比剛突破合後期時提升了不。但到了第二層,功法驟然變了風格——不再是慢工細活的鍛打,而是將神魂主暴在外界的神魂力中,借外力來研磨神魂的形態。按照青玄給他的功法註解裡的說法,第一層是打鐵,第二層是磨刀。打鐵是把坯打刀的形狀,磨刀是把刀鋒磨利。
王錚修煉第二層時沒有閉死關,而是每天在龍蟲背上選正午時分——一天中氣最盛、神魂最活躍的時段——將自己的神識毫無保留地外放出去,暴在數萬丈高空的烈風和罡風中。這個高度沒有任何遮蔽,沒有靈力屏障,只有純粹的自然之力。烈風裹挾著九天之上的雷罡殘餘,雖然遠不如天劫時那般狂暴,但每一道細碎的電弧掃過他的神識時,都會將神魂表面的法則結構磨掉極細的一層。最初幾次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是扛了下來。他心裡清楚這比海龍怨念的衝擊溫和得多,如果連這種程度的研磨都扛不住,到了龍淵深面對海龍渡劫巔峰級別的怨念,他的神魂會被直接碎。
龍蟲飛越南明火山外圍的第一道山脈時,空氣的溫度驟然攀升。從高空往下看,山脈的走勢像一條蜿蜒的巨龍,山脊上覆蓋著一層暗紅的火山岩。岩石表面的紋理在高溫下微微發亮,偶爾有一道裂張開,噴出一硫磺味極重的白煙,白煙在熱空氣中扭曲上升,將遠方的天際線都烤得變了形。越往深飛,火山岩的暗紅就越亮,到了核心區域時,整片山脈都像是在地底深燃燒,山表面流淌著緩慢而黏稠的岩漿溪流,暗紅的岩漿在夜中發出沉悶的。
龍蟲在距離火山核心尚有兩百里時開始躁不安。翅上的十六枚龍鱗本能地炸亮,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嘶鳴——它在抗拒繼續往前飛。王錚拍了拍它的背甲,讓它懸停在半空。不是龍蟲膽小,這裡的火屬靈力濃度已經高到了連帝蟲階頂峰的龍蟲都到不適的程度,空氣中飄浮著眼可見的火星,每一粒火星都是高濃度火屬靈力凝結的靈火碎屑,落在皮上會留下一個極細的灼痕。王錚抬手接住一粒火星,指尖被燙出一小片紅印,九雷軀第九層的深藍自激發,將火星中蘊含的火屬法則碎片直接吸了雷海。雷海深,那團一直沉寂的本命雷火似乎微微跳了一下。很輕,輕到王錚幾乎以為是錯覺。但他知道不是錯覺——九雷軀在應到這裡的環境時主將火星吸了雷海,這說明南明離火神雷確實在這裡,而且距離不遠。
他把龍蟲收回混天天,改為空飛行。在空中放眼去,火山核心區域是一座巨大的環形火山口,直徑不下數十里,火山口邊緣參差不齊地聳立著被熔蝕了不知多萬年的黑曜石柱。火山口部翻滾著暗紅的岩漿,岩漿表面不斷炸開氣泡,每炸一個氣泡就噴出一團白煙和一小撮火星。空氣熱得扭曲變形,連神識探出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烤彎了,知距離被到不足平時的十分之一。
梧桐林在火山口側。不是長在火山口外面,是長在火山口裡面——一片梧桐古木的系扎進了火山壁的岩層深,枝幹從滾燙的黑曜石崖壁上橫著長出來,樹冠遮天蔽日,將火山口的側崖壁染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每一棵梧桐古木都得十幾人合抱不住,樹皮呈暗銅,表面流轉著極淡的火屬法則紋路,紋路的走向和王錚見過的所有法則銘文都不同——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出來的,是樹木在漫長歲月中自然而然生長出來的法則印記。和崑崙墟神樹那種冷冽威嚴的銀灰法則紋路完全不同,梧桐古木的紋路帶著一種熾熱的生機,像是每一道紋路里都封著一團還在燃燒的火。
族的制就嵌在梧桐林的枝葉之間。王錚遠遠停下來,沒有貿然靠近。他放出裂宇金螟蟲,蟲的空間知網在熱浪中鋪展開來,將制的結構一層一層地傳回他神識中。族的制比蟲皇宗的元磁制更古老——不是十二層的疊加結構,而是三層巢狀的火屬法則閉環,最外層的制覆蓋了整個火山口,每一片梧桐葉上的法則紋路都是制的一個節點,節點數量多到無法計算。強行闖等於同時對抗整片梧桐林的力量。但制並非完全封閉——他在西北側的崖壁上知到一道極其蔽的口,口的法則銘文排列方式和其他區域截然不同,像是專門留出來給外來者過的通道。通道口懸在崖壁外數十丈,周圍沒有任何平臺或棧道,顯然是給能空飛行的修士準備的。
王錚飛到口正前方,沒有進去。他從右臂側將破空斬仙劍的劍紋啟用,銀的劍從皮下出來,劍上那團拳頭大的銀劍靈微微旋轉,一純正的空間法則劍意緩緩擴散開來。他沒有用劍劈制,只是讓劍意自然散發出來,讓制應到破空斬仙劍的存在。昆虛真人讓他帶著劍來,說這把劍的上一任劍主和族老祖是舊識,那這把劍本就是最好的敲門磚。
劍意到制邊緣的瞬間,整個火山口的梧桐葉同時靜止了一下。不是風停了,是制應到了劍意,所有節點同時進了知狀態。數以萬計的法則紋路從梧桐葉上亮起,暗銅的芒在墨綠的樹冠間層層疊疊地蔓延開來,像是一片被點燃的銅海。片刻之後,梧桐林深傳來一聲悠長的鳴。不是攻擊,不是警告,是通知——族在通知自己人,有客人來了。
口緩緩開啟。三道火屬法則閉環依次解開,灼熱的空氣中浮現出一條由梧桐葉鋪的懸空小徑。王錚踏小徑,梧桐葉踩上去不燙,反而有一種溫潤的,像是踩在剛曬過太的木板上。
小徑盡頭是一片被幾棵最古老的梧桐古木環繞的空地,空地上站著一個穿赤長袍的青年。青年面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五清俊,眉心有一點硃紅的火焰印記,長髮披散在肩上,髮梢微微泛著金紅的澤。修為大概在合中期左右,但氣息極其純淨,渾上下的靈力波中沒有任何一雜質,像是從出生起就只吸收過最純的火屬靈力。青年看到王錚從懸空小徑上走下來,目在他右臂上的劍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抱拳行了一個極其古老的禮節——雙手在前疊,指尖朝上,掌心向。
“族翎,奉老祖之命在此等候。”他的聲音溫和而剋制,每個字都說得恰到好,不多一分熱,不一分禮數,“破空斬仙劍的劍意,族已有萬年不曾應到了。老祖說,持劍者無論何人,皆可梧桐林一見。請隨我來。”
王錚抱拳回禮,跟在翎後往梧桐林深走去。越往深走,梧桐古木的樹齡就越高,樹幹上的法則紋路就越集。這裡的火雷雙屬靈力已經濃郁到了凝實質的程度——空氣中不時閃過一道極細的深紅電弧,電弧劈在梧桐葉上,葉子紋不,反而將電弧中的雷屬法則碎片吸收了進去。王錚的深藍雷海在這種環境中躁得越來越明顯,雷海深那團本命雷火的跳一次比一次有力,每一次跳都在丹田深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他面不變,步伐不疾不徐,但心裡已經確定了一件事——南明離火神雷就在這片梧桐林裡,而且距離他很近。
翎似乎應到了什麼,回頭看了王錚一眼,目在他丹田位置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帶路。
穿過最後一片不風的梧桐古木屏障,眼前豁然開朗——空地中央孤零零地長著一棵遠比周圍任何古木都更加古老的梧桐。這棵梧桐已經老到樹皮全部化了暗金的法則結晶,每一寸樹皮都像是由無數層細的火屬法則銘文疊加而的化石。樹冠並不茂,只有寥寥數百片葉子,但每一片葉子都呈半明的金紅,葉脈中流淌著一種王錚從未見過的能量——不是靈力,不是法則,是某種更純粹的東西。樹下坐著一個老者。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五六十歲,頭髮是暗紅的,像冷卻了的岩漿,用一燒焦的梧桐枝隨意束在腦後。穿一件赤紅的寬大長袍,袍子上沒有任何紋飾,但整件袍子都是由火屬法則凝的靈火織就,每一線都在緩緩燃燒。他的眼睛閉著,雙手疊在膝上,掌心向上,左手指尖託著一朵極小的深紅火焰,火焰中心不時閃過一道暗金的雷電。那朵火焰只有指甲蓋大,但王錚能應到它部蘊含的能量——比他當年渡九雷劫時扛過的任何一道天雷都更純粹,比他從雷螭取的九天神雷更高了一個層次。
南明離火神雷。
老者睜開眼。他的瞳孔是暗紅的,瞳孔深有兩團極小的火焰在安靜地燃燒,目落在王錚右臂的劍紋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翎已經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空地上只剩王錚和族老祖兩個人。
“破空斬仙劍的上一位主人,欠我一頓酒。”族老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和,完全不像一個活了數萬年的渡劫期大能,倒像是個在村口大樹下唸叨舊賬的老人,“三萬年前的事了。他在飛昇之前說,等他到了仙界,一定帶一壺仙酒回來還我。三萬年過去了,酒沒等來,劍倒是等來了。”他的目從劍紋移到王錚臉上,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瞳孔裡看不出什麼緒,但語氣裡有一極淡的慨,“你是劍主,還是劍的客?”
王錚將右臂上的劍紋完全啟用,破空斬仙劍從劍紋中出,劍懸在側,銀劍靈在劍中央緩緩旋轉。他沒有握劍,讓劍自己懸在空中。按照昆虛真人之前的判斷,這把劍在擇主時的表現足以說明劍靈是獨立的、有自我意識的,它跟著王錚是因為小灰,而不是王錚本人。他坦誠道,嚴格來說劍選的是他一隻還在沉睡的本源之蟲,只是順帶跟著他。這次來南明火山,一是替昆虛真人帶句話,想請族老祖出山,共同修補封天印;二是因為封天印的裂正在加速衰變,四象天的勢力已經在滲了。
族老祖聽完封天印和四象天的況,手中的南明離火神雷輕輕跳了一下,暗金的電弧在火焰邊緣劈啪作響。他沉默了幾息,沒有直接回答是否出山,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指尖那朵跳躍的深紅火焰,語氣依舊平和:“先不說封天印的事。說說你丹田裡的那片雷海——它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盯著我這朵神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