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堂,林弈的陳述已然結束,那份厚重詳實的《漕運增效革弊疏》靜靜躺在山長和通判大人的案頭。然而,預料之中的驚歎與讚譽並未立刻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以及數道充滿審視與疑慮的目。
山長著長鬚,眉頭微蹙,率先打破了沉默:“林弈,你所言種種,資料詳實,推演嚴,確乎令人耳目一新。然……”他頓了頓,目銳利,“紙上談兵易,躬行事難。你這新式船型、帆索、乃至閘門機構,聽起來固然巧妙,可畢竟只是圖稿與算學推演,未曾經過實證。若依此策呈報巡,一旦詢問細節,或要求驗證,我等……如何應答?”
另一位專經義的博士也捋須附和:“不錯。漕運關乎國本,牽一髮而全。若無十把握,豈可輕言更張?若耗費巨資,卻收效甚微,甚至適得其反,這責任,誰人承擔?”他的目掃過林弈樸素的衫,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一個寒門學子的“奇思妙想”,如何能取信於封疆大吏?
李瑾原本蒼白的臉上,此刻也重新泛起一,他抓住機會,出言道:“山長、諸位師長明鑑!林弈所言,看似有理,實則多出於臆測與紙上演算。漕船行於大江大河,風浪無常,豈是區區幾筆算學、幾張草圖所能概括?若其法真如此神效,為何歷代能工巧匠未曾想到?此等未經實踐檢驗之論,恐難登大雅之堂,更遑論上達天聽!”
質疑之聲,如同冰冷的水,向林弈湧來。通判大人雖未開口,但眼神中也流出了一謹慎與詢問之。顯然,僅憑一份文字方案,哪怕再完,也難以徹底打消這些習慣於眼見為實的上位者的疑慮。
面對這意料之中的局面,林弈神未變,彷彿早已等候多時。他再次躬,聲音平穩如山:“山長、大人、諸位師長所慮極是。空口無憑,實證為據。學生懇請,當堂演示,以驗真偽。”
“當堂演示?”山長一愣,“此地乃明倫堂,如何演示舟船閘門?”
林弈不答,只是向堂外微微頷首。早已等候在外的張承、劉文遠等人,立刻抬著兩件事走了進來。
一件是一個長約六尺、寬約兩尺的淺底長條形水槽,裡面盛著清水。另一件,則是幾艘製作巧、僅有尺餘長的木質模型船。其中兩艘是模仿現行漕船的笨重樣式,另外兩艘,則是依照林弈策論中所繪的新式流線型船,甚至連那套“混合帆索系統”也微還原,以線和薄木片製,巧無比。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個小型的手搖風扇,用以模擬風力。
看到這些件,堂上眾人皆詫異之。
林弈將一艘舊式模型船和一艘新式模型船並排放水槽一端。他並未急於演示,而是先向眾人解釋:“此水槽雖小,然水流、風力之基本原理,與大河無異。今日演示,不求完全模擬漕運實況,但求驗證船型與帆索對航行效率之影響,此為改良之核心一。”
他首先啟風扇,對準兩艘模型船,模擬側風。只見那舊式船在風中行進緩慢,船搖擺明顯,而新式船則如同游魚,破水前行明顯迅捷穩定許多。林弈讓劉文遠用簡易的計時沙記錄兩船過固定距離的時間,結果新船用時幾乎只有舊船的一半。
“此乃流線型船減小阻力、改良帆索有效利用風力之效。”林弈平靜陳述。
接著,他演示在無風狀態下,模擬縴夫拉拽(以極細的線牽引)。同樣拉力下,新式船依然比舊式船快上近三。
“此乃船型最佳化,減小水流阻力之效。”
隨後,林弈又展示了針對“閘不暢”的簡易模型。他用木塊模擬舊式平板閘門和新設計的“人”字型閘門,以小巧的組模擬省力機構。在眾人注視下,模擬開啟舊式閘門需費較大力氣且緩慢,而“人”字型閘門配合,只需輕輕拉繩索,便迅速開啟閉合,效率高下立判。
整個演示過程,林弈作從容,解釋清晰。每一個現象,都與他策論中的論述嚴合。水槽中那眼可見的速度差異,閘門模型那輕鬆省力的作,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有說服力。
明倫堂,落針可聞。只有水流聲、模型船破浪的細微聲響,以及那計時沙沙沙落下的聲音,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幾位原本持懷疑態度的博士,此刻已是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前傾,盯著水槽中的變化。山長須的手早已停下,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通判大人更是猛地站起,走到水槽邊,親自觀察那兩艘模型船的航行,甚至親手嘗試了一下那閘門模型的開啟,臉上的激之再也無法掩飾。
“神乎其技!當真神乎其技!”通判大人連聲嘆,“雖為模型,然其理自明!若放大製造,其效必彰!”
李瑾和他後的“凌雲社”員,臉已從煞白轉為死灰。他們看著那在水槽中劈波斬浪的新式模型船,看著那輕鬆啟閉的閘門,所有的質疑、嘲諷,在這一刻都被這無聲而有力的實證擊得碎。他們賴以自豪的經義文章、道德高論,在這直觀的“格”之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山長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看著林弈,目復雜,最終化為深深的讚許與一不易察覺的慚愧:“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林弈,你與你這格學派……當真令老夫大開眼界!此等實證之法,勝過萬語千言!”
他轉向通判,鄭重道:“有此實證,此番策論,再無異議。老夫定當親自向巡大人呈報,並詳細說明此番演示之景!”
實證主義的勝利,在這一方小小的水槽中,得到了最完的詮釋。視覺化的“打臉”,無聲,卻震耳聾。格之學,經此一役,其名不僅確立,更以一種無可辯駁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了所有見證者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