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蒼白的面容上,那雙沉靜的眸子彷彿能察人心:“角公子與徵公子需要的是一個不干擾的、觀察所有人的機會,以便找出破綻。我若跳出來,反倒了那個‘例外’,干擾了二位的判斷。不如靜觀其變,等待宮門查清真相,還我清白。如此,對宮門,對我,都更為穩妥,不是麼?”
一席話,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將宮門那點未曾宣之於口的考量與試探,點得明明白白。不僅理解宮門的做法,甚至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將自己也放在了被審視、被評估的位置上,主配合了這場“測試”。
宮尚角眼中讚賞之更濃,甚至輕輕掌,低笑了一聲:“林小姐聰慧明理,思慮周全,倒顯得我方才那番解釋,有些小家子氣了。” 他這話說得誠懇,並無譏諷之意。
坐在一旁的宮遠徵,自林念安開口起,目就一直落在上。起初是帶著幾分審視的漠然,但隨著平靜的話語,那份漠然逐漸被一種更鮮明的興趣所取代。他微微歪了歪頭,像是看到了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兒,那雙總是著冷意的黑眸裡,閃過一抹亮。
宮尚角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溫和:“林小姐放心,在你昏迷期間,遠徵已為你診過脈。你的病雖沉痾日久,但也並非全無辦法。後續的調理與治療,遠徵會親自負責,徵宮上下,也會盡力配合。林小姐只管安心在此住下,將養。”
這算是正式確認了的份無誤,並且給出了明確的安置與承諾。林念安心下微松,知道這最難的第一關,算是過了。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有勞角公子、徵公子費心。”
宮尚角含笑點頭,不再多言,只慢悠悠地品著茶,目在安靜坐著的兩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掃過,帶著一種長輩看小輩般的溫和笑意。
偏廳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茶水注杯盞的細微聲響,和窗外約傳來的、不知名的蟲鳴。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宮遠徵忽然開口,打破了這片寧靜。他看向林念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甚至有點孩子氣的直覺:“林小姐久居京城,不知平日裡,對什麼比較興趣?”
林念安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眼中掠過一真實的訝異,抬眼看向他:“徵公子為何有此一問?”
宮遠徵扯了扯角,出一個算不上多麼溫暖、但至驅散了之前幾分冷意的笑容:“沒什麼。只是覺得這舊塵山谷不比京城繁華,日子難免枯燥。林小姐若有什麼喜歡的,比如琴棋書畫,或是別的什麼稀罕玩意兒、有趣消遣,或許我可以為你尋來,也好……解解悶。” 他說“解悶”兩個字時,語氣有些生,似乎並不常做這種“”的提議,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近乎獻寶似的期待,雖然被他努力掩飾在看似隨意的表之下。
林念安看著他,片刻,輕輕搖了搖頭。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裡,飛快地掠過一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惘然,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瘦削蒼白的手指,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緒:
“徵公子好意,念安心領。只是我這子,病了太久,常年與湯藥為伴,力不濟。尋常人覺得有趣的事,於我而言,怕是已無力投,也無甚意趣了。”
說得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沒有自怨自艾,沒有哀婉悽楚,只是平靜地接了自己被病痛長久錮、與世界諸多樂趣絕緣的狀態。
宮遠徵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凝固了。他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那雙總是著幾分倨傲和冷意的眼睛眨了眨,閃過一猝不及防的怔忪,隨即,那亮黯了下去,被一種罕見的、近乎無措的緒取代。他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解悶”的提議,對一個纏綿病榻多年、或許連正常行走都費力的人來說,是多麼的……不合時宜,甚至帶著某種殘忍的天真。
他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目裡浮起一清晰的懊惱,耳甚至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紅。他抿了抿,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點生的歉意:“……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他裡說出來,顯得有些彆扭,但其中的侷促與歉意卻是真實的。
林念安抬起眼,看著他難得流出的、與之前那副冷冽毒舌模樣截然不同的神態,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輕輕搖了搖頭,角似乎極淡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無妨。徵公子不必介懷。”
宮尚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端起茶盞,藉著飲茶的作,掩去了角愈發明顯的笑意。他看著自家那個向來眼高於頂、對旁人漠不關心的弟弟,此刻竟會因為一句無心之言而對一個初見不久的病弱出這般懊惱神,眼中興味更濃。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目在這兩個年輕人上緩緩掠過,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溫和的審視。
偏廳再次安靜下來,夕的餘暉過窗格,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斑。藥香、茶香、檀香,幽幽混合在一起。林念安依舊安靜地坐著,蒼白的面容在暖中似乎和了些許。宮遠徵則微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懸掛的一個小巧玉藥瓶,不知在想些什麼。
宮尚角放下茶盞,瓷與木質桌面輕輕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林小姐初愈,還需靜養。遠徵,” 他看向弟弟,“送林小姐回房休息吧。所需的藥材、用度,你直接安排便是。”
宮遠徵“嗯”了一聲,站起,又恢復了那副沒什麼表的樣子,只是目再次掃過林念安時,那其中的探究與好奇,似乎比之前更深了,還混雜了些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念安也緩緩起,對著宮尚角微微欠:“多謝角公子。念安告退。”
轉,跟在宮遠徵後,再次走那被夕和藥香浸染的走廊。後,宮尚角目送著他們一前一後離開的影,端起已然微涼的茶,輕輕啜飲一口,眼中笑意深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