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冷，溼氣像是能滲進骨髓。牆壁上幽暗的火把，將林念安單薄的影在糙的石地上拉得搖晃不定。手裡那盞氣死風燈的暈，是這片凝固的黑暗與絕中，唯一一點溫暖的、跳的亮。
宮遠徵隔著重的木欄，看著那亮緩緩移近，最終停駐在牢房之外。當林念安抬起燈籠，讓那昏黃卻清晰的映亮沉靜蒼白的面容時，宮遠徵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萬千喧囂驟然退去，只剩下心臟在腔裡沉重而猛烈地撞擊著肋骨，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發疼，指尖發麻。
怎麼會來這裡？這穢骯髒、充滿絕氣息的地牢，這本不該是踏足的地方！是宮子羽那個蠢貨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樣來折辱他、牽連？還是……聽聞了什麼，自己要求來的？
驚訝、擔憂、憤怒、還有一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秘的歡喜，如同打翻了的料盤，在他心間混雜潑濺。然而，當他的目及平靜的眼眸，聽到那句“是角公子允我前來”時，所有翻騰的緒，都奇異地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洶湧、也更清晰的東西，轟然沖垮了心防。
他看著提著燈籠，安靜地站在那片屬於他的汙濁與黑暗之外，周彷彿自帶一層，隔絕了地牢的冷與晦暗。沒有嫌棄，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過多的同，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問他“還好嗎”。
心臟在那個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又驟然鬆開，奔湧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陌生而滾燙的戰慄。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明而熾烈的認知，如同破曉的晨，劈開他連日來被冤屈、憤怒、不甘所籠罩的混沌心緒——
他在意。不僅僅是醫者對特殊病例的興趣，也不僅僅是年人對麗異朦朧的好。他想要靠近，保護，想要看到蒼白臉上出更多的表，想要……的目，能長久地停留在他上。
他為此刻站在這裡，只為確認他是否安好，而到一種近乎疼痛的喜悅。
宮遠徵愣在原地，抓著木欄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又，結上下滾，卻發不出一個音節。所有的委屈、憤怒、辯白，在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洶湧的心面前，都顯得蒼白而微不足道。他只覺得耳滾燙，臉頰發熱，方才那強撐的、幾乎要破碎的驕傲與防線，此刻竟有些搖搖墜，只想將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在眼底。
林念安見他只是怔怔著自己，不說話，眸微微閃。地牢的寒氣順著單薄的鞋底和襬縷縷滲上來，確實覺得有些冷了，幾不可察地輕了一下。但沒有催促，只是抬手，解下了自己上那件厚厚的銀灰織錦鑲斗篷，從木欄的間隙，輕輕遞了過去。
“徵公子，” 的聲音依舊平穩，在寂靜的地牢裡顯得格外清晰，“披上吧。”
宮遠徵這才恍然回神。他力深厚，寒暑不侵，這地牢的冷於他而言其實算不得什麼。可當那件還帶著上淡淡藥香和溫的斗篷遞到眼前時，他心底某個角落，彷彿被羽極輕地搔了一下，又又。他不想拒絕。一點也不想。
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接過斗篷，指尖不經意過微涼的手背，那讓他心頭又是一。他將那件於他而言略顯小巧的斗篷展開，披在肩上，的織瞬間將他包裹，那清冽的、屬於的氣息更加清晰地縈繞在鼻端，奇異地平了他心頭的躁鬱與冰冷。
“林姑娘……” 他攏了攏斗篷，抬起眼，向欄杆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信我麼？”
問出這句話時，他頭有些發。他不在乎宮子羽如何想，不在乎那些長老如何看，甚至此刻也不太在乎哥哥是否已有安排。他只想從口中，聽到一個答案。
林念安靜靜地回視他，看著他眼中尚未褪盡的，和那深約閃爍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地牢昏黃的線下，他披著的斗篷，墨髮微，臉蒼白，褪去了平日那層桀驁冷的外殼，竟顯出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年人特有的、脆弱的執著。
沉默了片刻，就在宮遠徵以為等不到回答，心漸漸下沉時，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徵公子為宮門殫竭慮，研製百草萃，護衛眾人平安，這份心與付出，連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外人，也知曉一二。” 頓了頓，目坦然，“對宮門如此盡心竭力之人，又怎會行那等背棄之事，自毀長城？”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辯護，只是平靜地陳述所見的事實，以及基於這事實的、再簡單不過的邏輯判斷。
可就是這樣平淡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宮遠徵連日來強行封鎖的緒閘門。那些被抑的委屈、不被信任的憤怒、對宮子羽愚蠢行徑的鄙夷、對自己可能真會蒙冤的恐懼……混合著此刻被全然信任的、鋪天蓋地的酸楚與滾燙，一腦地衝了上來，直眼眶。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將即將湧出的溼意狠狠了回去。不行，絕對不能在面前哭出來！太丟臉了！他是宮遠徵，是徵宮宮主，怎麼能……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份洶湧的淚意回心底，再抬頭時，眼眶依舊有些發紅，但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他想再說點什麼，想告訴哥哥一定有安排，想讓別擔心，想問今日藥按時喝了沒有，可還有不適……
然而，話未出口，他卻敏銳地注意到，欄杆外的，似乎極輕微地瑟了一下，本就蒼白的，在昏暗線下顯得更淡了。
是了！這地牢寒刺骨，子那般弱，怎麼得住！
所有的傾訴瞬間被更強烈的擔憂取代。宮遠徵急忙向前一步，雙手再次抓住木欄，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關切：“林姑娘，你是不是冷了？這裡寒氣重，你快回去，別待在這兒！”
他想手探一探手的溫度，卻隔著牢欄無法及，只能焦灼地看著。
林念安確實覺得寒意更甚，四肢都有些僵冷。看著宮遠徵瞬間張起來的模樣，和他上那件屬於的、略顯突兀的斗篷，輕輕點了點頭：“是有些冷。”
宮遠徵聞言，更是心急如焚。他有多想和多待一會兒，多聽說幾句話，此刻就有多希立刻離開這鬼地方。比起自己的委屈和帶來的那點甜藉，的健康安危更重要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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