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遠徵獨自在暖閣中站了許久,直到窗外天漸暗,溫泉的水汽在暮中凝結更濃的白霧。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眼底翻湧的緒盡數下,努力調整好面部表,讓自己看起來與往常無異,這才轉,朝著室走去。
室裡,藥香瀰漫。林念安不知何時醒了,正半靠在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宮遠徽之前帶來給解悶的遊記,卻並未在看,目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霧氣上。聽到腳步聲,微微側過頭。
“吵醒你了?” 宮遠徵走到榻邊,自然而然地拿起有些冰涼的手,攏在掌心暖著,語氣是刻意放的尋常,“哥哥來看我,說了些宮門裡的事。”
林念安看著他。他臉上的疲憊依舊,但那雙總是盛滿緒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將所有激烈的緒都小心地藏了起來,只餘下溫和的關切。可太瞭解他了,瞭解他每一細微的表變化。那繃的下頜線,那刻意放緩的呼吸,那眼底深未能完全掩飾的、冰冷的東西……都在告訴,方才外間的談話,絕不尋常。
輕輕搖了搖頭,表示無妨,指尖在他掌心了,寫下兩個字:“何事?”
宮遠徵掌心被指尖劃過的微激得一,隨即笑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後山試煉那邊有些靜,哥哥讓我留意些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他避重就輕,將話題引開,“你今日氣瞧著好些了,晚些再泡一次藥浴,我新加了幾味疏通經脈的,應該會舒服些。”
林念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垂下眼簾,目落在他握著自己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因為連日不眠不休的勞和力耗損,顯得有些蒼白,卻依舊溫暖而堅定。
外間約的對話,其實聽到了一些零碎的詞句。“無鋒”、“離間”、“棋子”、“活靶”……像冰冷的針,刺破溫泉別院看似平靜的假象,也刺破了心頭這些日子悄然滋生的、不該有的暖意。
果然,還是來了。
這條命,從來就不只是自己的。是父親與朝廷博弈的籌碼,是宮門與無鋒角力的焦點,如今……也了懸在宮遠徵頭頂的利劍,了可能撕裂宮門的導火索。
利用?曾經那麼清醒地算計著,利用他的來換取生機。可當這份“利用”真的引來致命殺機,當看到他因自己而憔悴不堪、眼底佈滿,當聽到那些冰冷的算計字眼與他熾熱的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時……心口的鈍痛,竟如此清晰。
緩緩回了自己的手。
宮遠徵一愣,有些無措地看著:“念安?手冷嗎?我再給你暖暖……”
“徵公子,” 林念安開口,聲音因久病而低啞,卻異常清晰平靜,“我的傷,已無大礙了,是嗎?”
宮遠徵心頭一跳,強笑道:“是好多了,但還需仔細調養,那寒毒傷及本,萬不可大意……”
“既已無命之憂,” 林念安打斷他,抬起眼,目平靜地直視著他,“可否……送我回徵宮原來的住?此雖好,終究是角宮地,我久居於此,恐有不便,也……於禮不合。”
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禮數。也將自己與他的距離,悄然拉開。
宮遠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平靜無波的眼眸,那裡面的疏離,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心頭因醒來而燃起的、微弱的暖意。哥哥的話言猶在耳,他明白的顧慮,甚至知道的選擇或許才是更“安全”、更“明智”的。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上接又是另一回事。
“這裡更安全……” 他試圖辯解,聲音卻有些乾。
“徵宮亦有守衛。” 林念安淡淡道,“我既是宮門客人,自有宮門護衛之責。角公子與徵公子已為念安耗費良多,不敢再添煩擾。更何況,” 頓了頓,移開視線,向窗外沉沉的暮,“我終究是外人,長久居於宮地,恐惹非議,於公子清譽有損。”
句句在理,字字疏離。
宮遠徵只覺得口悶得發疼,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想說他不怕非議,想說他的清譽算什麼,想說只要平安他什麼都不在乎……可這些話,在兄長方才那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的肋,不能為刺向宮門的刀。
他死死地攥了拳頭,指尖深深陷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許久,他才聽到自己乾的聲音響起:“……好。等你再好些,我……我送你回去。”
林念安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那捲遊記,目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暖閣再次陷沉默。只有溫泉水流潺潺,和兩人之間,那陡然橫亙起的、看不見卻厚重無比的隔閡。
宮遠徵站在原地,看著低垂的側臉,在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蒼白脆弱。他想手,想將擁懷中,想告訴別怕,一切有他……可最終,他只是默默轉,走到窗邊,背對著,看向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與霧氣。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遇刺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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