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林念安“宣告”般定下每日一個時辰的探視之約,角宮這間瀰漫著藥味的寢殿,便彷彿悄然被注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宮遠徵口的傷,在侍醫心診治和林念安看似不聲、實則細緻微的“監督”下,恢復得比預期更快。繃帶一日日變薄,換藥時他忍痛蹙起的眉頭也一日日舒展,蒼白的臉上終於漸漸有了。
林念安每日午後準時到來,步履輕緩,裾無聲。不多話,來了便安靜地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有時是看著他喝下溫好的湯藥,有時是遞上一盞清潤的水,有時只是拿起一旁未讀完的醫書,替他翻到他上次折角的那一頁。宮遠徵起初還有些彆扭,試圖維持那點搖搖墜的、醫者與病患的客氣距離,可每次對上沉靜平和的目,所有故作疏離的言語便都卡在嚨裡,化作無聲的妥協,和心底一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貪。
他貪這份靜謐的陪伴。貪指尖偶爾拂過他額角試探溫度時微涼的,貪上那縷總是淡淡縈繞的、混合了藥香的清冽氣息,更貪無需多言便能平他心頭躁鬱與後怕的那份安定力量。在面前,他可以不必是那個肩負重任、必須時刻警惕的徵宮之主,不必是那個在兄長面前強撐堅強的弟弟,甚至可以暫時忘記那碗毒粥帶來的驚悸與對無鋒的刻骨恨意。他只是一個了傷、會疼、會害怕、也需要一點溫存藉的……宮遠徵。
這日午後,秋正好,暖融融的線過半開的軒窗,在潔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躍著微塵的斑。林念安照例前來,手中卻多了一個小小的青瓷罐。
“今日覺如何?還疼得厲害麼?” 將瓷罐放在小几上,目落在他前已輕薄許多的繃帶上。
宮遠徵靠坐在床頭,聞言搖了搖頭,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極淡的、真實的弧度:“好多了,不時已不覺疼痛。侍醫說,再過兩日便可試著下床走。” 他說著,目好奇地瞥向那個青瓷罐,“這是什麼?”
“前幾日見你喝藥後總蹙眉,想是湯藥極苦。” 林念安開啟瓷罐,一清甜中帶著淡淡花香的馥郁氣息飄散出來,沖淡了滿室藥味,“我向醫討了些上好的野蜂,又加了曬乾的桂花和兩味清潤去火的藥材,慢火熬了膏。每次喝完藥,含一小勺,能苦味,也對咽和脾胃有益。”
一邊說,一邊用乾淨的銀匙舀出小半勺晶瑩剔、澤金黃的膏,遞到他邊。作自然流暢,彷彿天經地義。
宮遠徵怔住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銀匙,看著那勺中微微的、散發著人甜香的膏,又抬眼看。神平靜,眼眸清澈,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的躲閃,只是那樣安然地等待著,彷彿這只是每日“照料”工作中再尋常不過的一環。
可宮遠徵的心,卻像是被這勺糖,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燙了一下。一難以言喻的酸與滾燙織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直眼眶。從小到大,他嘗過世間百草千毒,苦的、的、麻的、辣的、甚至腐蝕的劇痛,他都一一嚐遍,從未覺得如何。兄長的關懷是深沉的,是斂的,是教導與庇護。從未有人,會因為他喝藥蹙眉這樣微不足道的細節,便費心去熬製一罐清甜的膏,只為“苦味”。
他想起之前遞來的溫水,想起替他拭角的溼帕,想起安靜陪伴的每一個午後……所有細碎的、被他刻意忽略或強行抑的暖意,在這一刻匯聚洶湧的浪,衝破了他心底最後一道名為“理智”與“剋制”的堤壩。
“念安……” 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目鎖著,裡面翻湧著再也無法掩飾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深、依賴,與一種失而復得般的、巨大的激與痛楚。
林念安看著他驟然泛紅的眼眶和眼中閃爍的水,遞著銀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讀懂了他眼中那複雜洶湧的緒,也覺到了自己心底某,因他這毫不設防的脆弱與容,而悄然塌陷了一塊。那種陌生的、的悸,再次無聲蔓延。
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和,帶著一種無聲的包容與鼓勵。
宮遠徵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力氣,才勉強將眼底的溼意回。他微微低頭,就著的手,含住了那勺膏。
清甜,溫潤,帶著桂花的馥郁和藥材獨特的甘醇,瞬間在口中化開,縷縷,順著嚨下,不僅驅散了湯藥殘留的苦,更彷彿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最冰冷荒蕪的角落。那甜的滋味太過好,好得近乎不真實,讓他生出一種近乎恐慌的——更多,留住,這溫暖永不消散。
他抬起眼,目灼灼地看向,舌尖無意識地過角沾染的一點漬。這個細微的作,在靜默的空氣中,卻莫名帶上了一難以言喻的曖昧與。
林念安被他這毫不掩飾的、熾熱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看得心頭一跳,指尖微微蜷,想要收回銀匙。然而,下一秒——
宮遠徵忽然出手,不是去接銀匙,而是輕輕握住了拿著銀匙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重傷初愈者的虛,卻又異常堅定。
“念安……”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帶著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不易察覺的抖。他握著的手腕,沒有用力,卻讓無法輕易離。他的目從的眼睛,緩緩下移,落在微微抿著的、澤淡的瓣上。
那目太侵略,太直白,裡面翻湧的愫濃烈得幾乎要滿溢位來。林念安的心跳驟然失序,一種陌生的、帶著麻的悸從被他握住的手腕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想要後退,想要避開這過於熾熱的凝視,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彈不得。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秋靜靜流淌,和兩人之間驟然升溫的、無聲的張力在瀰漫。藥香,香,還有彼此上悉的氣息,織一種令人心慌意又莫名沉溺的氛圍。
宮遠徵看著眼中一閃而過的慌,看著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下意識抿卻又顯得異常的……所有理智的告誡,所有對危險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想要確認的存在,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那份將他從冰冷孤寂中拯救出來的溫暖與甜。
他握著的手腕,沒有用力拉扯,只是就著這個姿勢,緩緩地、試探般地,傾向前。
距離在無聲地短。林念安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到他越來越近的、帶著糖清甜與藥草苦香的氣息,拂過的面頰。的呼吸不自覺屏住了,長睫抖得厲害,卻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躲開。
在瓣即將相的前一瞬,宮遠徵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深深地進眼底,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也像是在祈求。他看到的瞳孔微微放大,卻沒有厭惡,沒有抗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帶著些許茫然的沉靜,和那深約跳躍的、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微。








